第1034章 修政

  沒想到至尊的行動如此迅速,法上還有些遺憾。

  但即便緩和一些時日,又能等到什麼轉機呢?換他在至尊的位置上思考,也希望此事了結得越早越好——不如說,從至尊向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刻開始,他的性命便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他忍不住用餘光觀察群臣,人們臉上的敬意溢於言表,幾乎可與對至尊的尊崇相提並論。這種目光往往令他極為受用,已然是心靈的常服,此刻卻只覺得諷刺。

  可笑。爾等可知我與至尊,兩個代表了漫天神佛的最上位者,私下裡做了何等交易?

  若一切公之於眾,不說至尊顏面掃地,只怕大齊舉國上下的信仰都會崩碎掉吧。

  法上心中升起一股隱秘的優越感。就像那些道貌岸然的衛道士,私底下糜爛不堪,世人卻渾然不知他的隱秘,仍把他當做現世神佛來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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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還有著反抗至尊的武器、一張底牌,自己不是毫無還手之力……即使大部分痕跡會被至尊抹去,也必定要教至尊苦惱一陣,哪怕只是暫時的。

  可是,沒有這個必要。

  就像對神佛的崇敬刻在信徒們的骨子裡,法上對皇帝也有著天然的敬畏與恐懼。

  愈是深入皇權,便愈是被那巨大的權力所征服。

  伴君如伴虎,自己就是那雙為虎作倀的添翼,在助長這隻老虎、將其餵養得更加雄壯的同時,也在最近的距離窺見了它的凶暴和殘忍,這讓法上忍不住恐懼,生怕它什麼時候就會失去理智,將自己撕扯下來、剝皮噬骨。

  享受榮耀的同時,法上也承負著齊國不可見人的陰暗,就像放生……這種殘忍的遊戲披上佛法的外衣,強迫他認可這是「仁慈」,法上想要活下去,回答只能有一個。

  若法上心生不忍,心中便有了助紂為虐的自覺,假仁假義、虛偽至極將成為神佛對他的最終考語,是對他最嚴苛的懲罰;

  若無動於衷,更說明他早已在這濁世中與皇權和光同塵,口中詠頌佛經,實際上只是披著袈裟的祿鬼。

  軟弱的好人不能反抗強權,祿鬼更沒有拒絕的勇氣,法上的情緒鼓譟到最後,化作一聲悲忿長嘆:

  「臣必使太皇太后了卻塵憂,靈無遺恨。」

  高殷微微頜首:「嗯,請大統另為太皇太后起一寺祈福,凡所花銷,不走公帑,朕自費之,以表情孝。」

  「臣領命。」

  段韶身軀一顫,引起高殷的注意,高殷只當他是有感,微笑道:「若右丞相有意,可捐塔造像,建成以後,朕與汝常去祈福。」

  「謝至尊。」

  段韶俯身行禮,滿腦子都是法上的奏對,只覺得自己嗅到了危險的陰謀氣息,細思恐極。

  多想無益,他收斂心神,只覺得至尊真是心思深重得可怕;如果他知道高殷此刻想著的是帶幾個女人去婁昭君的塑像前開趴,不知是會鬱悶得吐血,還是會當場氣笑。

  高殷自己也有些無奈,這時代連空調電腦都沒有,每天開宴會也不是個事兒,娛樂除了造人就只有造像,要不就是玩些對他來說過時的遊戲,唯一比後世放得開的也就只有殺人和虐人了,也無怪許多皇帝會以凌虐臣民為樂,相比起來,鬥蛐蛐、造園子和模擬經營倒是十分溫良的愛好了。

  雖然自己弄出了麻將和撲克,但玩多了也膩,得整一些新奇的遊戲了;他不太希望自己陷入李隆基、朱元璋那種與人斗其樂無窮的地步,斗只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如果沒有必要,他更希望和臣下一起精誠合作,和和諧諧地打造一個干明盛世。

  這麼想著,他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和他以前喜歡玩的某個遊戲有關。

  在想什麼呢!

  意識到自己現在還在朝上,高殷醒了醒神。

  群臣雖然有些驚訝,但以為至尊是對太皇太后思念過甚,以至失神。雖然懷疑他和太皇太后是否有這麼深的感情,但再怎麼說都是祖孫,人死如燈滅,或許至尊心中的怨恨也隨著太皇太后的薨逝而釋懷了吧。

  高殷不知道自己的失神居然讓不少臣子提高了對他的印象分,尷尬地咳了幾聲,反倒令人心疼。

  接下來就是慣例的朝會內容,此外還有許多要忙碌數日的政務。

  例如正月朔日應當舉行的元旦大宴,由於高殷不在,所以由留守晉陽的彭城王高浟代為處理慰問各州郡侯國使節。

  說是處理,其實也只是先將他們安頓下來,畢竟元旦的重頭戲是大宴,這事情是高浟不能代勞的,只能向後推延。

  計吏們的匯報先由高浟自己閱過一遍,而後將意見貼在相關的檔案旁,高殷會在這幾日都一一確認,而後派出侍中按規定慰問各州郡的計吏。

  內容包括問候刺史太守們的身體情況、各地穀物價格和麥苗長勢以及各地的民間疾苦,這也是皇帝和朝廷了解民間的重要手段,其中甚至包括了各地的童謠,像《三國演義》中謀士們忽然出列說某地有童謠的舉動,其實就是計吏們的本職工作,能表明當地的人心趨向。

  這數日內將情報交流完畢後,侍中轉呈給高殷,高殷再在雌黃塗飾的牘板上寫下三條詔書,在正式宴會上由侍中與黃門進行宣讀,因為這涉及全國上百個州郡,高殷自己也要做好功課,對全國的農業經濟形勢有一個基本的了解,不能鬧出赫魯雪夫式不切實際的笑話。

  這學習、熟悉的過程本身就在錘鍊著政務能力,高殷又處在人生中精力最充沛的階段,又時時召喚臣下來一同論政,加上此前太子時期打好的底子,故而在數日之內就將囤積的政務理清了一個頭緒,讓國家事務得以推進,對主政者而言是最好的鼓勵,高殷因此頗有些成就感。

  在朝會結束的第二日,段韶就離開王府住進了軍營,憑著他在晉陽的威望和御兵能力,在短短數日內就已經給高殷列出一個詳細的軍動章程,高殷批閱後便立刻實施,目前的預測是在二月份之前就能夠出兵,先頭部隊大約有三萬,後續的軍隊在不久之後就會跟上,以最快的速度支援前線的高長恭等人。

  這也使得段韶抽不出身來參加國家的元旦大宴,若是在晉陽他還能抽些時間,但鄴都才是名義上的國都,也不能拋下母后等人獨自享樂,因此高殷會在數日後率百官和眾妃回鄴都,如此一來,段韶就只能在前線想像著國家後方的歡樂了。

  高殷自己則沉浸在這些日子的政務修煉中,僅有的時間不是去軍營慰問將士,就是在接見各方使節和臣下,就連最後一些休息時間也不得不分配給皇后和妃子們,這使得妃子們都頗有怨言,但也知曉至尊是在做大事,因此不敢在他面前撒嬌任性,只能委屈自己向他獻出無盡的纏綿。

  段華秀在玉清宮為世民織著衣物,聽聞高殷今夜又來此,她心中頓生欣喜,忙放下手中活計,站在宮門前翹首以盼。

  不多時,高殷出現在她眼前,一步步向前走來,明明不長的石階卻因他的存在而格外漫長且磨人,她恨不得立刻生出一雙翅膀飛到高殷身邊,直到燭火映照的英俊面龐就在她眼前,她才嚶嚀一聲,主動挽起高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