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殺威

  簡單用過晚膳,暮色已然垂天,東西跑了一日,高殷也覺得疲倦,畢竟他昨前和今早都還在趕路,明天又有許多重要的儀式,今夜可不能憔悴。

  但今晚還有一場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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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做皇帝真是天下第一號的苦差事!」

  在車上瞎哄了兩聲,車駕緩緩停在宮門前。

  簷下懸著兩盞絹燈,光暈昏黃,照著階前幾叢殘雪。宮人們靜悄悄地跪了一地,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高殷扶著丁普的手下了車,覺著腿有些發軟。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倦意往心底壓了壓,邁步跨過門坎。

  殿內燃著薰香,使氣息沉靜而舒適,燈光忽明忽暗,在紗帳上不自然地扭動,高殷正了正衣冠,一步步走進去,驚出無數的侍婢;

  她們像是倉皇逃竄的鼠蟲,以極快的速度繞著高殷向外爬行,一切又彷佛來到了天保年間。

  自己剛撫慰了上個世代的段妃,現在又要來安撫自己的段妃了,高殷覺得好笑,搖了搖頭,待無關人員都出去後,輕輕開啟帘子。

  稀稀疏疏的珠玉抖動聲讓還停留在裡面的人心頭一顫,紛紛跪下,以禮節示以恭敬,高殷也不理會她們,再次坐在床榻上,順手取來桌上的紅棗塞入口中輕嚼。

  「朕回來了。」

  床上的女人沒有反應,呼吸細弱,面白如紙,像是死了一樣,平日紮起來的頭髮此刻散在枕上,顯得那張臉越發瘦削。

  他轉頭看向侍婢們:「皇后尚未醒邪?」

  侍婢們沒有回答,這亦是一種回答,高殷輕輕嘆氣。

  「那就從你開始吧。」

  他隨手指向一個突厥婢女,婢女魂不附體,但仍不敢發聲,直至侍衛將她拖了出去,在紗帳外毆了幾拳,仍一聲不吭。

  「拔了她的指甲。」

  高殷下令,侍衛們去取工具,等待的這段時間讓這個婢女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和恐懼。

  這名婢女平日跟隨郁藍,也是個驍勇的女性,但此刻為權力所壓迫,根本不敢反抗,她屢屢向床上張望,還是不敢開口求饒,直到侍衛真的拿回了行刑工具而開始對她用刑之時,她還打算強挺著。

  然而忠誠的武器終究勝不過武器的忠誠。

  「呃啊啊、啊啊!!!!」

  不到幾下,飽嘗折磨的婢女便在地上不斷翻滾,本能地想要躲避侍衛們的處刑,但沒有人為她遮風擋雨,她毫無迴旋的餘地,在痛苦與恐懼之間,被強加的宮廷規訓根本不夠看,一道道聲嘶力竭的吶喊不斷訴說著她也是個有血有肉、會痛會哭的人。

  高殷忍不住想起了石梅姐妹,自己這麼做,與暴君何益?儘管他讓人拿來的是一些簡單的拷打工具,像是夾棍,用五根小木棍穿繩而成,專門用來夾腳踝夾手指,疼是疼,也會落下殘疾,但只要有人及時制止,婢女就不用受這番苦。

  可這有人遲遲不說話,高殷也不計較,撿著果子一口口吃著,像是躺在死去的妻子身邊偷吃貢品,一切都荒誕得令他想笑。

  「還不夠大。」

  最初這一句被女人的聲音蓋過去了,侍衛們沒聽見,高殷又說了一遍,康虎兒連忙走過來:「至尊,這果子不夠大麼?臣再拿些過來?」

  「是聲音不夠大。」

  高殷掃向床邊的婢女們,其中包括了扎提和恩蘇:「哭墳嘛,越響亮越好,朕想皇后也喜歡聽些真心實意,總比矯揉虛飾的奉承要順耳。」

  「喏。」

  康虎兒一揮手,數名侍衛進入屋中,像是抄家一樣把這裡的婢女盡數抓出去,任她們掙扎哭喊也絕不放手。

  高殷抱著膝蓋,靜靜地坐在床上,像是躲在暗處,看著家中被洗劫的少年,他似乎也被嚇傻了,只有身旁還帶著溫熱的屍體能給予他一絲慰藉。

  屍體的手輕輕動了動,抓緊了床褥。

  真是淘氣。

  這麼想著,悲鳴般的大合唱毫無預兆地襲來,哭喊通天徹地,甚至讓高殷有些睡意,似乎在這種慘嚎之下入睡他還沒有體驗過,而一切的體驗都讓他感到新奇,特別是不用他支付代價。

  他回過頭,想看看屍體是什麼看法,卻見她猛然睜開了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誰也沒有說話,高殷用飽含慈愛的眼神凝視著郁藍,而郁藍則用憤怒對抗。

  他們可以僵持到天荒地老,畢竟棍子沒有打在他們身上,但侍女的痛苦仍在不斷累加,若她們都被折磨死了,哪怕對尋常妃嬪也是個麻煩,畢竟合手順心的侍婢很難尋找,還有忠誠的問題;

  而郁藍作為突厥人,補充起來只會更加困難,她要向父汗解釋為什麼自己身邊的婢女——其中還有一些是突厥貴族的嫡女,來中原見見世面——好端端的全被皇帝折磨死了,和丈夫賭氣這種話只會得到父汗的叱罵,要是在他面前沒準還要被踹兩腳,畢竟她已經是出嫁了的女人。

  哪怕是皇帝的問題,但安撫好皇帝就是她的責任,她做不到,就是無能。

  「全部住手!」

  郁藍坐起來,挪開高殷的臉龐,向著外邊的侍衛怒吼:「都給我出去!」

  侍衛們一時停手,面面相覷,隨即看向皇帝,但見皇帝沒有發話,便拋之腦後,繼續嚴格執行著命令。

  這女人能豪橫只是因為先帝賜婚、是至尊的皇后,或許可以威懾其他人,但在他們這些近衛面前沒有一點號召力,若至尊下令,他們連宗王都敢毆打乃至殺害。

  而且至尊剛剛建立了大齊開國以來最大的戰功,完成了高祖的遺願,別說太皇太后復生,哪怕回到高祖掌權的年代,以這份功勳就足以讓高祖跳過文襄,指定太祖和至尊為繼承人。

  一個突厥女人也敢在這樣的人物面前大放厥詞,她以為她是誰?

  若不是皇后,放在天保年間,早就死臭了!

  察覺到自己似乎阻礙到了皇后,高殷向後仰倒,躺在床上,緩緩閉上雙眼。

  這回輪到自己裝死了。

  郁藍拍打著床榻,這點聲音連伴奏都算不上,郁藍伸手去拉扯高殷的衣袖。

  高殷掙脫了。

  「你……!」

  對妻子的質疑充耳不聞,高殷側過了身,他不怕郁藍對自己做出什麼不過腦子的行為,不說侍衛就在旁邊,現在郁藍虛弱得很,自己一拳過去都能打得她半天叫不出聲。

  自己這些日子率軍征戰,時刻都在進步,可她呢?

  眼睛在丈夫和侍婢們來回顧盼,郁藍心中湧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刁蠻的脾性被這感覺消解,令她的傲氣煙消雲散,她本能地用上了女人的武器。

  「你、你快起來,讓他們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