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家庭

  入宮以後,面對逗弄孩子的至尊,段韶回想起先帝帶他去見太子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後來的某些場合,自己、妹妹和太子都在場,他們幾乎是一起看著這孩子長大,對他的情感十分複雜,卻從未想過會發展成現在的局面。

  如今他已成為新的至尊,成長得比先帝更加俊秀、出彩、強大,因此理所當然地,得到了至尊應該擁有的一切。有這麼一個繼承人,不知先帝是該欣慰還是該忿怒,或許對先帝而言,只要至尊和太后沒有類似的關係,他就不會真正生氣吧?

  齊國的時間好像在某些地方停滯了,一切的關係都沒有變化,自己還是外戚,妹妹還是至尊的女人。

  而在另一個地方,關係又有了重大的突破,至尊和妹妹終於有了結果,這讓段韶隱約羞愧,又不禁感到自豪,無論什麼方式,他們段氏在齊國,終究是不可撼動的豪門。

  「啊、是平原王來了。」

  高殷側身讓出一些空間:「來,看看你的外甥。」

  至尊話裡有話,令段韶感覺一陣頭暈目眩。他是太皇太后的外甥,太皇太后近日新逝,是在暗示要讓妹妹擁有權力,他們家替補婁氏的地位,並給這位皇子以重權嗎?

  如果期待這位皇子成為如今的自己,那他沒有即位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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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說,因為關係更加親近了,引起了至尊的忌憚,便像先帝一樣,既要拉攏,又要隱隱壓制?別說,自己的妹妹胳膊肘往外拐,還真有這個可能……

  他在數息間所思考的東西多而龐雜,若是讓斛律光知曉,只怕光子會絕望地感嘆,自己一輩子也無法在政治上玩過段家。

  輕輕搖了搖頭,段韶暗罵自己想得真是太多了,也許這只是至尊親情泛濫,情有所感,自己應以真心誠意相待,不讓至尊給自己一個虛飾矯情的評語。

  「不瞞至尊,臣也是第一次見到外甥。」

  高殷聞言,哈哈大笑:「今後想見便直入宮來,等他長大,還要跟著你學兵法韜略呢!」

  也不知怎麼的,至尊身上帶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威嚴和壓迫感,讓段韶情不自禁地放低身段。或許是妹妹從了至尊,至尊又掌握了實權,自己見風使舵,忍不住膜拜權力;又或者,是至尊真的打下了玉璧,讓他刮目相看——

  他、斛律光、死去的高王等一眾老人參與過圍攻,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困苦,說是地獄也不為過,而至尊用比高王更短的時間就將其徹底消滅,已經脫離了段韶所認知的常理,只能將高殷視為才華橫溢又被天命眷顧的天才,不虛月光王之名。

  不是如此,他也不會低伏作小,主動地給至尊納妃作媒,齊國的格局已經改變了,而且掌握在眼前少年手中,不得不讓他敬畏。

  段韶轉頭看去,也是驚訝了一下——怎的這麼丑?不過他很快釋然,自己有幾年沒見過新生兒了,剛出生的孩子就是這丑猴模樣,他搜腸刮肚地想著溢美之詞,不僅是為了吹捧至尊,還是為了讓妹妹高興。

  段華秀在一旁看得喜悅,這正是她理想中的家庭模樣,夫君英俊而溫柔,與兄長相談甚歡,而他們談話的內容是自己的孩子,段華秀陶醉在這種溫馨中,只覺得女人最大的幸福都被自己得到了,縱是死後被先帝譴責懲罰,她也無怨無悔。

  段韶還試著抱了抱孩子,孩子見一副丑大叔的面容襲來,嚇得哇哇亂叫,讓段韶驚慌不已,連連嘬嘴安撫。

  看見國家最頂級的良將露出如此為難的神色,段華秀和高殷都忍不住笑出聲,就連一旁的宮人都隱有笑意;

  想到段韶的外號是「段婆婆」,高殷心裡更覺有趣,調侃道:「孩子餓了缺奶喝,平原王何不坦胸露乳,灌些將略?」

  段韶一頭黑線,忙把孩子交到保母手中,對高殷連連作揖:「至尊可別取笑臣!」

  段華秀笑得直不起腰來,靠在高殷肩上,笑鬧了好一陣,段韶才抹著額頭上的汗走出屋子,感慨至尊的嘴和他的性子一樣難纏不饒人,外甥長大了別跟他一樣難伺候就好了。

  「走吧,咱們去正殿,談些正事。」

  高殷和衛兵們從屋裡出來,向屋內瞥了一眼:「華秀還要看看孩子,晚一些再過來,讓我們談些男人的事情吧。」

  段韶極力壓住揚起的嘴角。雖然他尊重高殷,但一個半大小子說什麼「男人」……他實在是想笑。

  而且華秀這個稱呼,親密地讓段韶想入非非,忍不住幻想:若是先帝在時,太子敢這麼叫,就不只是三記馬鞭了,估計要被吊起來打掉一層皮,自己還會在旁邊叫好。

  等等……莫非天保八年,先帝毆至尊之事另有隱情?那時候他就和自己的妹妹情投意合了?

  段韶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恭謹躬身:「遵命。」

  高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當他是有所預感,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辛苦什麼?是說事情差點被發現,以致他們家受牽連嗎?

  段韶的眼皮左右亂跳,他也不知道是災是財,只覺得十分後怕。早知道是這樣,妹妹已經和至尊勾腳,那他就應該早早站在太子的隊伍里,後來還猶豫什麼!

  君臣各懷鬼胎,一起到了晉陽宮,也不是不能在玄圃或玉清宮內尋個僻靜之所暢談,但這裡是高殷的主場,而且有肅穆的氛圍,適合談正事。


  「全賴至尊洪福,四方鎮戍安寧,又有玉璧大勝,宵小破膽,故無亂滋生,臣恰得閒矣。」

  段韶行禮,說了些官場套話,高殷笑起來:「朕知道的。大齊立國不久,各方邊靖未平,雖說已平息大半,仍有不少蟊賊在四處跳梁。」

  他指的就是前些年的兩太保政變。

  「此次出征,他們就等著朕折戟沉沙、慘敗歸來而再度發難,可惜,朕讓他們失望了。」

  高殷冷笑:「卿一直做得很好,若沒有卿在晉陽,朕倒真有些棘手,該信仰何人了。」

  段韶連忙回應:「大齊之才如車載斗量,不可勝數,韶只是一平庸將,盡到本分而已。」

  「本分?嗯……說得很好,就是盡到本分便已足夠,朕寧願齊國上下都是如平原王這樣的本分之將,那我大齊才真是戰無不勝呢。」

  高殷誇得段韶心中有些發毛,哪怕看在妹妹的面子上,至尊誇讚得也太過了,按他對至尊的了解,捧得越高,那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很快,高殷就說出了他的真實目的:「不知平原王願意率十萬齊軍,發揮你的本分,為我大齊收取河東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