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忽然大笑,眾人一頭霧水,誰也不明白至尊在笑什麼。
或許帝王總是能從自然景觀中看出哲理吧,就像僧侶們常愛說的「悟道」,至尊乃是當世月光王,忽然受到神啟、有所感悟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麼想著,他們對高殷的敬畏更深刻了,渾然不知高殷心中瘋狂的想法。
此刻他的腦子混亂至極,從出征開始,他就一直肩負著全國的期待與壓力,不停地盤算著,哪怕是虐殺韋孝寬和屠玉璧城,為的也不是發泄,而是進行了充分的人心推敲和利益計算後才做出的深思熟慮的決定。
而後定下攻略河東的計劃,又分散精力注意高延宗的異常心理,要注意軍隊與周國援兵的戰鬥,而後盤算著如何應對自己的孩子和他們的母親,在這些前提下,自己還要匆匆忙忙從前線趕回鄴都……
無數的壓力匯聚在高殷身上,幾乎要把他壓成一團肉泥,他只能強撐著不倒下,結果回來的時候不僅沒有得到安慰,反倒發現自己半生攻略所打出的完美存檔居然差點被人刪掉了,他的精神幾近崩潰。
面前好像有個熟悉的身影,穿著和他一樣的服飾,持著寶劍,帶著邪惡狂傲的笑容,將寶劍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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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自己伸手握住,就能輕易刺穿他,以及所有人的胸膛。
高殷的內心蠢蠢欲動,他想伸手,卻忍不住開始思考: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想的?
高殷喜歡、也善於揣測別人,玩弄人心,他就是這樣一步步從一個弱勢的太子,走到如今的地位來的,高湛、高演、婁昭君、尉粲……諸多敵人都是被他使用類似的伎倆打倒,因此被其他人這麼對待的時候,他才格外忿怒。
正因為他慣愛用這一套,所以才不允許別人也這麼對付自己,簡直就像是看破了自己的內心;而且對手還是他的枕邊人,他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一個沒有他聰明,卻憑著習慣和本能給他製造潑天的麻煩、可能會讓齊國由盛轉衰的傢伙,這更無法讓他接受。
他差一點就要接過心中的那柄劍了。
可就在他想要傾瀉自己的怒氣,準備先拿宮女開刀的時候,一抹寒風吹入他的心裡,不斷提醒他要冷靜,局面還可以控制,不需要那麼狂暴。
靠著這縷風,高殷保持著內心最後的清明,把那些混亂和殘暴排出腦海,漸漸恢復沉寂。
以前看《雍正王朝》,雍正說「這做皇帝是天下第一號的苦差事」,他心裡總覺得可笑,若這麼苦,你爭它幹嘛呢?心口不一,彈幕們的想法也和他差不多,無不是發言調侃。
可經歷了這麼多,這種情緒積累到了巔峰,在今日化作感嘆,流轉出來:
「這做皇帝,真是天下第一號的苦差事啊。」
他微微嘆氣,輕聲道出這句話。
高殷轉頭看向周圍的侍衛,他們或面露迷茫,或沉默不語。
他們心中的想法,和當初坐在螢幕前的自己一樣吧?抑或是對自己所擁有的帝王天命深信不疑,覺得這是天子理所應當、不得不發的苦衷感慨?
可無人,到底無人,能真正理解自己,包括母后,包括郁藍,包括孝瓘,甚至包括段妃。
這世界上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已經死去了,在死前一刻,他得知了所有真相,痛苦而喜悅地離開了濁世,卻留下一堆爛攤子給自己,讓自己在這無邊苦海中繼續掙扎。
乞丐中的國王也仍是乞丐,所以人世間的國王,是否也還是愚昧無知自私庸俗醜惡骯髒的人呢?
媽的,皇帝真不是人能幹的,他寧可拿月薪三千,也不想再經歷這些非人的折磨了,雖然能享受一切,卻也要犧牲一切。
可這也只是他隨心一想而已,權力的弔詭之處就在於,哪怕他真心實意這麼想,可當選擇出現的時候,他還是會義無反顧地選擇權力,那是令人著了魔的東西。
他不干有的是人干,他退了還會有生命危險,權力已經流淌在了他的血液里,不能放棄,更不能受傷。
或許自己被權力侵蝕的程度遠比郁藍嚴重,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都不是人類了,郁藍還能捨棄權力而尊崇本能去發泄,反倒說明她還留著一些人性,雖然是愚蠢的。
而自己受了這麼多的怨氣,還要不斷地盤算利益、平衡各方……洋子,這就是你所經歷過的一切嗎?
難怪你會癲狂!
高殷思緒萬千,全世界都在靜靜地等著,陪他整理情緒,直到恢復了常態,高殷才從這種傷感的狀態脫離出來,想些其他的事情。
正因為人本身就有本性上的缺陷,也就是孟子所闡述的「人性本惡」,所以人才想要洗滌自身的罪惡,得到各種意義上的幸福。
如果有一個神明,宣稱可以給予精神世界的大圓滿,並為此拿出了足以取信的證據,那人們為了修行開悟而投身其中,為此傾家蕩產也可以理解了,這就是宗教的力量啊;放在當世里,也就是佛教了。
所以無怪佛教會有這麼廣泛的生命力和影響力,即便高殷自身是不信佛教的,可他不會永遠理智,也會和現在一樣,情感上下起伏,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這時候就會變得慌亂而渴求安定,宗教便趁虛而入了。
在剛剛發完癔症後,他也十分後悔,有一瞬間生出了誦經崇佛的念頭,他知道這沒什麼用,只是安慰自己,可這麼做,似乎心情就會平復很多,光是想像著無形的佛陀們為自己護持,靜靜聆聽他的煩惱和委屈,他的暴虐就不再滋長。
何況……若真有佛呢?他能來到這個世界,肯定是出於某種超乎常人想像的偉力,若是未來科技,那也和神佛無異,以他此刻所宣揚的月光王身份,可能真的會得到祂們的承認……不,或許自己真是……
高殷自嘲地笑了笑。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但連他在精神恍惚的時候,都不由得產生這種想法,何況是比他更不幸福的貴人和百姓?
所以佛教的力量在齊國如此強大,不是沒有道理的,此次回來,他也準備趁著自己威勢大漲的時候,對佛教下手。
只是事務繁多,郁藍還給自己添了諸多麻煩,自己還要先解決眼下這檔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