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留說著,忽然感覺到一陣不安,面前的至尊好像被鬼神附體,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息,她連忙匍伏跪倒在地:「至尊息怒……」
高殷一言不發,只是背過手,宛如一座已經將要爆發的火山,隨時可能毀天滅地。
許留等人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審判,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到至尊的腳步緩緩邁開,離開了這間屋子,也意味著她們又能多存活一段時日。
像是彩排過了無數遍,眾人忍不住鬆了口氣。
高殷確實很憤怒,甚至想殺幾個人來出氣,這裡可沒有什麼現代律法,只有王法,天子劍就是天憲。可他不是高洋,面對母后和兄弟的逼迫不敢正面抵抗,只能抽刀向更弱者撒氣,殺無關者只會顯出自己的軟弱和妥協,他要把這怒氣含著,向合適的人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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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或許不清楚,他對郁藍可是太了解了,這女人秉性兇殘,當初政變時就有殺死母后李祖娥的打算,只是智力不足,把他縱容的機會放棄了。結果現在變本加厲,還要向段華秀……!
不需要問別人,她肯定會說什麼「關心段妃」、「看看皇子沾沾喜氣」之類的話,但內心肯定存著一份心思,就是把段華秀和孩子當場殺死!
她吃准了自己這時候不會和她徹底撕破臉,就像高洋對婁昭君,無論婁昭君如何作妖,都在孝義名分上牢牢壓制著高洋,高洋實在受不了了才以瘋魔狀來親自毆打婁昭君,以發泄那股怒氣;
子類其父,加上段妃的存在給後宮政局帶來的尷尬狀態,朝中甚至會有人感謝她解決了一個遺留的麻煩,郁藍推測自己或許會和高洋一樣,明面上會妥協容忍,最多私下罵她幾句、打她幾頓,權當代價。
是,那樣會引來段韶的憤怒,甚至將其逼反,可這跟她郁藍有什麼關係?這是高殷的責任,哪怕再想把她生吞活剝,自己也要先替她擦這屁股,把段韶收拾乾淨。
以如今的局勢,高殷可以說逐漸擺脫了建國勛貴們的影響,尉粲被廢、斛律金隱誅、嫡親宗王身死、婁氏垮台,甚至連婁昭君都死去了,可以說齊國上下都已經在高殷的掌控之中,段韶固然很重要,但已經沒有以前那般重要了,若真的有必要,高殷的確可以放棄對外擴張的機會,先將段家徹底毀滅。
那樣不就和高緯誅殺斛律氏一模一樣了嗎?!
這會使得齊國的國力在短時間內衰弱不少,政局不穩定,從而更加需要和突厥保持長期的和睦關係,也會打亂齊國一統天下的程序。
既除去了後宮的心腹大患,又威懾了其他妃子,還隱約提升了自身和背後母國的重要性,站在郁藍的立場上想,簡直就是一石三鳥,甚至還不用自己付出代價。
若做到這一步,至少在很長時間內,自己都為郁藍所牽制,她也不需要看自己的臉色形勢了,自己簡直就像是娶了婁昭君的高歡。
有些人不太聰明,或不善於表達,但天賦不會因為這些外在因素而被抹去,即便是粗糙淺陋的草原,到底也是一個國家,郁藍從小就對國家高層政治耳濡目染,有這種敏銳並不奇怪,特別還涉及到了她自身的地位,隨心所欲起來,簡直無往不利。
或許他高看了郁藍的腦子,她沒有想這麼多,只是出於嫉妒心理,單純地按照本能去行動。許多人就是這樣,情緒一上頭就什麼都顧不得了,直到鑄成大錯才開始後悔。
這也是人類愚蠢的本性所帶來的隨機性,高手的操作可以預判,可誰也不能預測神人們的想法。而且以高殷的角度去思考,的確是一招狠棋,這棋雖然險,但郁藍是看準了才走的。
因此要是被她得手,那自己就得馬上對段韶……
一想到這,高殷簡直要被氣笑了,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浸出的冷汗打濕。
「去將右丞相請回宮中。」高殷下令道:「再把那日阻攔皇后的將領名單回報給朕,朕要重賞。」
在某種意義上,這些盡職的將領可以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喏。」
娥永樂領命,吩咐衛士去操辦,回首便見到高殷站在原地,看著天空出神。
娥永樂跟著看了過去,半天沒看出個眉目,卻聽至尊忽然開口。
「那是一個綠眼的妖魔,誰做了它的犧牲,就要受它的玩弄。」
娥永樂不明覺厲,心中湧起深深的敬畏,至尊居然能看到妖魔?不愧是聖王降世,實在是功德深厚。
他不知道高殷口中的妖魔指的是嫉妒,無形無影,卻和其他負面情感一起控制著所有人,此刻附身在郁藍身上,讓高殷頗為苦惱。
郁藍始終將她自己的感受擺在第一位,或許會因為局勢而妥協,但到了緊要關頭,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哪怕代價是會讓高殷受傷,她也在所不惜。
不得不說,高殷自身其實挺喜歡這種女性的,看慣了後宮的虛偽假笑和千篇一律的柔順,一個野心勃勃的惡女在其中格外出挑,何況她的身份又是最尊貴的,根本不會被人折斷或壓制。有這麼一個存在時不時跳出來,讓心臟顫慄兩番,還是很有意思的,只是她這次玩得太過火了。
但自己要拿她怎麼辦?吊起來打?這樣能讓她改了脾性嗎?什麼時候她才能把自己擺在和他同等的位置上,以主母而不是一個女人的身份去審視後宮,給他添亂?
糾結了一番,高殷又看向水池,池面湧現自己的倒影,看上去神采奕奕、俊逸超群,若不是高殷知道自己滿腹心事,也覺得池中的皇帝乃是天下最富有幸運之人。
鄴都的鄭春華也生子了,郁藍也會看不爽,而李難勝還沒有子嗣,母后必然要給自己下猛藥、灌迷魂湯。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接著還要納娶斛律氏的妃子,又是一股新勢力加入後宮,郁藍定會抓狂……
一股滑稽陡然升起,讓他覺得一切都很可笑。他扭轉了歷史,規避失權和死亡,但暗刃仍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向他捅來,沒有婁昭君了,但會有無數個和她相似的人來給自己添麻煩。
高殷啊高殷,你深陷果殼之中,仍自詡無限宇宙之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殷忽然發了瘋似的大笑,心中湧出一個念頭:不若把郁藍殺了,把段妃也殺了,把所有的一切都殺死!
只要她們死了,這些麻煩事就全解決了!大不了再重新招募軍隊,納娶妃子,不服的全部打服,高歡高洋是這麼做的,自己也該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