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歸線有警

  天亮前蘇曉決定不再等了。

  她和阿木趁著拂曉前最後一段暗影,從鹽殼地尾端繞向東南方向的淺窪地。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腳下步子儘量放輕,避免踩碎乾結的鹽殼表面。走到淺窪地邊緣時,天色已經泛出一層灰白,整個戈壁的輪廓正從夜色中一點一點掙脫出來。

  蘇曉蹲在淺窪地邊緣,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來路。鹽殼地和東北平陸的方向在晨光中看起來依然平坦、安靜,沒有動靜,也沒有人影。但她心裡清楚,昨晚在地下聽到的間隔均勻的敲擊聲,意味著那片區域並非無人值守。敲擊聲三下一停,迴圈往復,聽起來像是某種固定操作,但此刻回想起來,更像是夜間交接和確認的訊號。如果那邊的人發現地表浮土有被動過的痕跡,很快就會沿著痕跡反向找到她們活動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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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走原路了。」蘇曉低聲說,「返回防線上的那條路線,昨晚在淺溝和土坪附近都可能留了痕跡——那些地方一旦在白天被人看到浮土翻動,就會立刻封控起疑。」

  阿木看向她:「從哪邊走?」

  蘇曉蹲在窪地邊緣,用手指在地面上畫出幾條路線的大致走向。第一方案是沿西南方向的舊干河道繞行,那條河道大部分時間乾涸,底部被砂石覆蓋,不易留下清晰腳印,但缺點是繞行距離長,至少要多走半天。第二方案是直接穿越西北側的低矮殘丘群,那裡地形破碎,視野受限,適合隱蔽,但走起來費腳力,萬一遇到人員在殘丘間活動,躲避的空間有限。

  她想了一會兒,選擇了干河道。「寧可多走半天,不能冒碰見人的風險。」她站起來,「現在這片區域的人已經動起來了,我們不知道他們會在哪裡設哨,只能挑不容易被盯上的路線。」

  阿木點頭。

  兩人沿著淺窪地南緣斜向西南,在窪地盡頭接上一條乾涸的河道。河道寬窄不一,寬處有三四丈,窄處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兩岸是高高低低的土坎和枯草,風的走向鑽進河道後變得彎曲不定,能把一部分腳印很快用浮沙掩住,但也能把聲音卷得很遠。蘇曉走在河道底部,阿木跟上,兩人刻意拉開兩步距離。她注意著腳下,儘量踩在河底碎石或硬板上,避開積沙地。

  從清晨走到中午,兩人沒有停下來,只在河道拐彎處的一塊背風石後簡單啃了兩口乾糧,灌了兩口水,又繼續走。河道兩側的地物逐漸變化,從鹽殼和低丘過渡到一片相對開闊的砂礫灘。蘇曉放慢步子,在河道的一段狹窄拐彎處停下,蹲下來檢視河床底部的地面。

  砂礫灘表面有一片面積不小的凌亂踏痕。踏痕的分布不規則,看不出是人的腳印還是牲畜的蹄印,但明顯不是自然風力造成的刮痕。踏痕的深淺不一,其中幾道的邊緣還翻著新土,由於幹得快,土色已經和周圍接近,但接觸面要比周圍的地面鬆軟。蘇曉伸出手按了按邊緣翻起的土,土塊一碰就散,說明形成的時間並不久,大約在一兩天之內。

  阿木在後面也看到了踏痕:「有人在這裡集過?」

  蘇曉沒有馬上回答,沿著踏痕邊緣走了幾步,看它們的方向。踏痕的分布並不是散亂的,而是呈現出一個大致的方向性——東南到西北走向,與她們前進的路線幾乎垂直。這片踏痕就像是有人從東南方向來,在河道內集合停留後,又向西北方向離開。

  這個方向讓蘇曉警覺起來。東南—西北方向,恰恰橫切在她們返程的路線上。如果這片踏痕是近日有人活動的痕跡,那說明她們選擇的干河道也並非完全無人經過,而是一條同樣被利用的通道。

  她沒有繼續沿著踏痕邊緣走,而是退回河道底部,換了一條路,不在河床面上走,改從河岸上方的一道土脊上側行。土脊不高,但恰好遮住了身形,走在上面能看到河道內的情形,又不容易被河道內的人看見。兩人就著土脊的掩護繼續向西走了兩里多地,前方的河道在土脊盡頭拐了一個大彎,消失在一處土坎後面。

  蘇曉停在土脊上,蹲下來,目測了一下土坎的高度和坡度。土坎高約兩丈,坡面被雨水沖刷出幾道槽溝,槽溝內積著干泥殼,踩上去很容易打滑。她沒有選擇直接翻越土坎,而是沿著土坎的坡腳繞行,找到一處坡面較緩的地方爬上坎頂。

  坎頂是一片不大的平坦地,上面長著幾叢駱駝刺。她趴在駱駝刺後頭,朝前方望去。坎頂前方的地物開闊起來:一片低平的灘地,灘地盡頭連線著隱約可見的乾溝渠輪廓,再遠處是微泛白色的硬土台地遠影。她的目光沿著那片灘地的輪廓移動,在看到一處黑點時停住了。

  黑點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一塊風化的石頭或一叢乾枯的灌木。但蘇曉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發現那個黑點的形狀不是不規則的石頭輪廓,而是帶有稜角的四邊形,像是某種豎立物。她又盯著看了一會兒,發現黑點的底部有一道淡淡的陰影,陰影的形狀固定不變,說明那個物體是固定的,沒有被風吹動。

  她壓低身體,對阿木說:「西北方向,約兩百步外,有一處豎立的物體。看不出是什麼,但不像自然物。」

  阿木上前,就著她的視角看了一段時間:「是個樁子?還是杆子?」

  「不是杆。」蘇曉搖頭,「形狀的角度太大,更像一塊豎立的石板或者墓碑——但在這個位置,不應出現這種物象。」

  她想了想,沒有直接走上去檢視那個黑點,而是從駱駝刺旁慢慢退下坎頂,沿著坎背的陰影繞到另一側,與那個黑點保持一定距離,平行向前走了一段,再從側面觀察。

  走過去後,她看清了——那是一塊灰白色的石板,約莫四尺高、兩尺寬,厚度不到一掌。石板不是天然岩塊,四邊切得平整,頂部是圓弧形。表面沒有刻字,但沾染著一層不均勻的暗色水痕,像是從高處流下來的液體乾涸後形成的豎向條痕。石板的一半略微傾斜,像是埋得不太深、地基被風吹鬆了。

  蘇曉沒有靠近那塊石板。她蹲在距離石板十幾步遠的土坎後,觀察了好一陣。石板周圍的沙土表面沒有腳印,也沒有經常被人觸碰的痕跡。但石板本身豎立的位置太刻意,四邊方正,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風蝕柱。

  阿木低聲說:「像是地下的標記樁。挖過之後,地上插一塊石板做位置記號。」

  蘇曉點頭,她也有同感。這種石板她並不是頭一回見——白駝堡終端箱櫃區入口外圍,也有一塊類似的灰白石板,尺寸略小,豎立在暗溝蓋板旁,當時她以為是維修口的路標,沒有特別留意。但今天看到這塊石板,讓她把白駝堡外圍那塊同樣質地的石板聯絡到了一起。

  「白駝堡終端外圍那塊石板,可能也是同一批人做的標記。」她對阿木說,「石板埋點,暗口在地表之下。如果這條干河道里也有石板,說明河道附近還藏著類似的暗口。」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干河道彎曲的方向。石板正對的方向,正好是她先前看到那片凌亂踏痕的位置。踏痕、石板、干河道,連起來看,這裡可能也是整條輸送線上的一處地下節點的地面標記——只是還未投入使用時就被風沙半掩了。

  她沒有繼續去挖探石板周圍的地表,也沒有試圖尋找石板附近的暗口。她心裡清楚,現在最重要的是先退出這片區域,不能在對方視野範圍內停留太久。只要把這個位置記下來,後續回稟後由上面組織行動時再來細查也不遲。

  「走。」她低聲對阿木說,「先退到河坎背面。」

  兩人從土坎背面飛快地退了出去,繞到干河道的下遊方向,避開那塊石板的視野,沿著河道拐彎後的新走向繼續向西南方向轉移。這一次蘇曉沒有在河道內停留,始終貼著河岸上方走,保持視野能覆蓋前方和兩側。

  日落之前,她們終於走出干河道範圍,進入一片低緩的沙丘地帶。沙丘不高,但排列密集,正好擋住了身後干河道方向的視線。蘇曉站在沙丘之間的一處低洼地中央,確認四周沒有任何特殊動靜後,才蹲下來,解下水囊喝了幾口水。

  「暫時甩開那個區域了。」她說,「但石板加踏痕說明一件事:這片干河道是運輸線的一條備用路段,可能還沒正式啟用,但已經埋好標記。這些備用節點都會成為對方調動隱蔽車輛和人員的基礎。」

  阿木坐在沙丘根部的陰影里,沒有評價,只是將目光望向西南方向。從沙丘地帶的邊緣,已經能看到遠處那條熟悉的地脊輪廓——舊甸子灣方向。

  「今晚不走了,在這裡過夜。」蘇曉說,「明天一早越過舊甸子灣外圍,把剩下那段回程線走完。」

  阿木點頭。兩人用衣擺裹住頭臉,各自靠著沙丘根部的背風處坐下,將身體埋進沙土裡減少熱量消散。戈壁夜風在沙丘間穿行,捲起細沙簌簌下落。

  蘇曉沒有很快入睡。她背靠沙丘,睜眼看著頭頂的星空,腦中反覆回放著那幾幅畫面:低丘主道中那道裂縫、鏽管幹槽盡頭的布條和「甲卯」批號、鹽殼地邊緣那堆碎石信標、平陸南緣的翻轉蓋板,以及今天在干河道中看到的石板和踏痕。一張由這些點連成的網路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龐大。

  她閉上眼之前,默默在腦海中將這張網路圖的輪廓再確認了一遍:東北總口——平陸南緣暗道——土坪庫房——低丘灌木洞主道——磚道鏽管幹槽——新營末隙——圓形設施地下室——土台暗管——舊甸子灣——白駝堡終端。儲存記憶的每個節點後,她才緩緩合上眼皮,呼吸逐漸平穩,沉入淺眠。

  沙丘間的風漸漸小了下去,遠處的舊甸子灣方向靜靜沉入夜色。兩人就這樣背靠著沙土,在戈壁的曠野中暫時歇下。在黑沉沉的天地之間,她們像兩塊不起眼的石頭,等待著下一次動作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