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夜盯更路

  天黑透後,低丘灌木洞口再沒有動靜。

  蘇曉和阿木蹲在灌木弧線外的風蝕岩石背後,把呼吸壓勻,讓脊背貼著岩石陰影。油燈早熄了,只剩一盞火摺子藏在袖裡,預備緊急時用。夜風從低丘頂上刮下來,卷著細砂打在石面上,聲音一陣密一陣疏,遮住了偶爾從洞裡漏出的微弱聲響。

  蘇曉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洞口光滑的石板邊緣。那石板半掩著,從她這個位置看過去,恰好能看見一道指寬的黑縫。風從縫隙里鑽出來時,會帶出一股淡淡的地下潮味,混在戈壁乾燥的空氣里,要仔細分辨才能捕捉到。她盯著那道黑縫,判斷裡面的風聲是否在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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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黑縫裡透出一絲極微弱的黃光。光一晃就滅,像有人在地下提燈經過,燈光被彎道和磚壁遮斷。蘇曉伸手壓住阿木的小臂,示意他別動。兩人保持姿勢,又等了小半炷香。

  黃光再次出現,比上次略亮,持續了兩息後熄滅。緊接著石板被從裡面推開一道更寬的縫,一個身影側身鑽出來,動作不算快,但乾淨利落。身材不高,穿深色舊衣,褲腳扎在氈靴里,袖口略寬,光看輪廓與守庫人相似,但步子明顯輕得多。他鑽出洞後,沒有直立行走,彎腰沿著灌木弧線內側繞了半圈,在低丘根部的陰影中停了一下,似在聽周圍動靜。

  蘇曉壓著呼吸。那人蹲了片刻,抬起頭朝東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腰,快步向東北方向走去。步幅不大,但頻率快,落地時前腳掌先觸地,聲音很輕,像做慣夜路的人。

  蘇曉等他走出約百步後,才慢慢起身,貼著岩石邊緣向他的方向移動。阿木跟在後頭,兩人保持著數十步的距離,沿那人走過的路線並行跟進,利用路旁的枯草和低洼地形做遮擋。夜裡的戈壁沒有遮攔,連一處像樣的石頭都少見,好在地表起伏不平,偶爾有一道被風颳出的淺槽能提供一瞬的低頭掩護。

  那人走得不慢,卻始終沒有回頭。蘇曉觀察他的行進姿態,發現他每走一段就會稍稍放慢,像是在辨認地上的某個標記,確認方向後再繼續。她留意了他幾次放慢的位置——兩叢間距固定的枯蓬、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風化石、一段淺淺的溝跡——這些在白天看並無特殊之處,但夜間作為定向標記卻剛好能讓人不走偏。

  約莫走出三里地,那人停住腳步,蹲在一處鹽殼地的邊緣,從衣襟里掏出一樣東西。蘇曉看不清細節,但見他低頭擺弄了一會兒,又重新揣回去。之後他沒有繼續往東北走,而是折向西北偏西,繞了一道弧線,朝土坪方向返回。

  蘇曉沒有追得太近。她停在鹽殼地邊緣外的一片窪地中,蹲下來,等那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才靠近他剛才蹲過的位置。

  鹽殼地的邊緣有一小堆碎石,碎石擺布的方式與別處不同:三塊較大的石頭圍成一個半圈,缺口朝向西北。這個位置離灌木洞、土坪都不算近,周圍沒有其他地物參照,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那人在這裡停留,絕不會留意到這堆石頭的存在。

  蘇曉蹲在碎石前,沒有動石頭,只觀察了良久。她判斷一個資訊節點:巡邏的管事人或哨員在夜間路徑上經過這裡時,會順便檢視石堆狀態——是否被移動、是否多了或少了一塊——再用同樣不起眼的方式調整石頭的位置,表示「已查」或迴圈資訊。這種方式不需要語言、不需要碰頭,白天經過的哨員甚至不會發現石堆有什麼變化。

  她記住了石堆的擺放方式,起身向阿木低聲說:「有一個信標位。以後我們能用到。」

  阿木點頭,兩人不再跟人,而是繞道回到斷牆後的隱蔽點。

  坐定後,蘇曉沒有立刻休息,把那堆碎石的形態在腦中畫了一遍。她在草圖上畫了一條從灌木洞到鹽殼地的線,在鹽殼地上點了一個小圓,標上「信標」兩個字。又用指甲從「信標」向北偏西的方向劃了一道淺淺的虛線,虛線的盡頭點在東北平陸的邊緣,但沒有繼續畫下去。

  她靠牆閉上眼,把今晚看到的那人行走路線在心裡完整過了一遍。那人從灌木洞出發,走了一段夜路標記線,到達鹽殼地信標,確認狀態後折向土坪方向返回。這表示那人的巡邏範圍以鹽殼地為終點,鹽殼地之外的方向,他不在夜間巡查。

  鹽殼地之外,就是東北平陸。

  阿木問:「明天怎麼走?」

  蘇曉想了一會兒:「那堆石頭是路標,也是界標。石堆以東的地面,他們夜間不巡。要麼那裡沒有需要巡的東西,要麼那裡不能夜間靠近,只能白天有人進出。」

  「你懷疑總口在那片平陸?」

  「不是懷疑。信標之外不巡查,就說明那片區域有別的管控方式,不需要夜巡來補。管控的方式無非兩種:地面有人常駐,或者地下入口被人為封死。」

  蘇曉睜開眼,目光落向鹽殼地方向:「白天去看一眼,看看那片平陸上有沒有常駐的痕跡。如果有,入口就在附近;如果沒有,就說明入口是封死的,得從主道另一頭進去。」

  阿木說:「兩種都不好打發。」

  「不好打發也得去打。」蘇曉將草圖疊好收進懷裡,「我們從低丘主道一路走到鏽管幹槽,已經證明這條線是通的。只要再確認東北總口的入口方向,這一整條路線就徹底閉環了。回去後上面可以根據完整的線路圖指派下一步行動。」

  她沒有再說下去。陳陳的夜色將斷牆後的兩個身影罩住,遠處偶爾傳來鹽殼地方向的細碎聲響,像是風颳過鹽殼表面時發出的微微龜裂聲。她側耳聽了一陣。那聲音不像是自然風蝕,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夜裡乾燥收縮時輕輕崩開。

  她重新閉上眼睛,沒有再往那個方向看。鹽殼地的碎石標記和三塊圍成的半圈,安安靜靜地嵌在那片灰白的干地上,像一枚埋在地表深處的釘子,釘出一條看不見方向的引線。而引線的一端,正指向那片她還未踏足、但已經能清楚感知其存在的東北平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