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夜裡,溝口沒有任何動靜。土屋的暗門在入夜後照例開了一次,值班人照舊走到牆角蹲了一會兒,沿谷地南側窄縫走了一趟,返回屋內。一切與往常無異。
蘇曉和阿木在坡脊淺凹中守了一整夜。天亮後,那列九匹的駝隊沿著老路遠遠出現,和之前一樣馱著鼓脹的布袋緩緩走近溝口。駝隊進入土屋後的場地,那扇斜板門開啟,九匹駱駝依次沒入地下。午後,駝隊從地下出來時,背鞍放空,原路向南返回。蘇曉端著望遠鏡一直目送駝隊消失在荒灘盡頭,沒有看到任何異常反應。整個白天平靜如常。
這說明滲漏的幅度控制得太小了,對方完全沒有察覺。如果要等量差累積到能被察覺的程度,恐怕還要好幾天,甚至更久。蘇曉沒有在這種等待中浪費時間。傍晚時分,她決定調整方案:把滲漏量加大,迫使對方在短時間內發現異常。
她對阿木說明了意圖,然後再次翻入土屋地窖。這一次她直接穿過矮道和穴室,抵達溶洞。溶洞內依然只有那盞幽綠的燈光和滴落的水聲。她蹲在那根管道接駁套管旁,用匕首尖再次剔開干殼和麻絲。這一次她沒有隻抽松一圈,而是將螺紋套管完整地鬆開了整整一圈半。縫隙擴大到肉眼可辨的程度。
蘇曉用麻絲重新將縫隙包裹住,但刻意沒有壓實,只在外層敷上一層薄泥,保持外觀的完整性。從外表看,套管沒有異常,但實際上管道內每次輸送液體時,都會有明顯的一部分從螺紋縫中滲出,滲出的液體會順管壁流下,在套管正下方的地面上淤積出一片濕潤的痕跡。只要有人進入溶洞看一眼,就能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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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出溶洞和土屋,回到坡脊監視位。這一夜依然平靜。
第二天剛過午,溝口方向終於出現了她等待的動靜。那個灰褐色布袍的值班人從溝口左側的土崖陰影中走出來,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徑直沿著老路向白駝堡南門方向走去。蘇曉端著望遠鏡,看著那道身影一路沒有回頭,速度均勻,顯然不是臨時出門放哨,而是去報信。
蘇曉低聲說了一句:「動了。」
阿木端起望遠鏡鎖住那道身影,點了點頭。
大約一個多時辰後,那道身影重新出現在老路上,這一次不是一個人。他身後跟著四個人,步速更快,其中兩人腰間鼓凸,帶著傢伙。這四人穿著與值班人相近的灰布衣袍,行走時佇列鬆散,但步伐齊整,像是經過訓練的人。他們進入土屋谷地後沒有停留,直接轉向地窖口方向。
蘇曉看到土屋門板被推開,五個人魚貫進入屋內。門板合攏後大約過了一刻鐘,屋後的地面方向出現了響動。那是地窖方板被掀開時發出的碰撞聲,傳到了坡脊上。又過了一會兒,那五個人從土屋內出來,全部聚集到屋後胡楊樹下的圓形淺坑旁。其中一人蹲在淺坑邊緣,用手扒開坑底的舊氈片,露出了一段嵌入泥土中的粗鐵管管道口。
蘇曉調準望遠鏡焦距。那個蹲在坑邊的人檢查了鐵管管道口的表面狀態後,又俯身貼近管口聽了一會兒。隨後他站起身,與另外幾人交談了幾句,其中兩人轉身向土屋內走去,另兩人沿著谷地南側邊緣方向向北面繞去。那兩個人的行進路線沒有經過溝道主路,而是沿著淺山溝的側壁邊緣行走,方向指向白駝堡北側的山根位置。
蘇曉將望遠鏡放下來,轉頭看向阿木:「他們分頭了。兩個人去白駝堡方向,兩個人向北面山根方向走。去向山根的那兩個人,走的就是管道延伸的方向。」
阿木問:「我們跟哪個?」
蘇曉說:「跟山根方向。白駝堡方向的資訊我們已經掌握得足夠多,那邊的變化翻不起大浪。山根方向才是管道末端,也是我們一直沒有開啟的最後一段。那兩個人如果沿著管道檢查過去,一定會經過或到達管道的下游終點。」
兩人沒有立刻行動,先目測了一下那兩個人的行進速度和路線。他們沿著淺山溝側壁邊緣向北移動,速度不快,每走出幾十步就會停下蹲身,似乎在檢查地面的某種標記。蘇曉判斷他們是透過地面上的標記來確定管道在地下的大致走向,從而巡查沿途是否有異常。
她決定繞一個弧形,從側面截到對方前方,而不是直接跟在他們身後。那樣容易踩到他們檢查過的地面,留下新的痕跡。她與阿木從坡脊後方滑下,沿著東北方向的荒灘邊緣快速推進,繞到對方行進路線前方一處凸起的土坡後蹲下。土坡的視野剛好能覆蓋那兩人的前進方向。
大約兩刻鐘後,那兩人的身影從淺山溝側壁邊緣走出,轉向北方一片乾涸的砂石溝槽。溝槽深約一人半,底部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礫石。他們沿著溝槽向里走了幾十步後停下,蹲在溝槽底部一塊扁平的灰岩旁邊。其中一人伸手在灰岩表面摸索了一會兒,握住一塊邊緣突出的部分向上用力拉了一下。那塊灰岩被移開後,露出一個約莫二尺見方、垂直向下的方形洞口。
蘇曉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將望遠鏡穩穩地架在土坡邊緣,盯著那個方形洞口。那兩人沒有立即下去。蹲在洞口旁的一人從布袍內取出一個細長的物件,伸入洞口晃了晃,像是試探洞內是否有空氣流動。另一人則向四周掃視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他人後,才側身一腳踩入洞內,向下攀去。第二個人在他下去後,也跟著沒入方形洞口。
灰岩在兩人消失後被從下方移回原位,洞口的輪廓重新隱沒在溝槽底部的灰色礫石中。
蘇曉緩緩撥出一口氣,對阿木說:「找到了。」
蘇曉說:「可能性極高。這兩個人從土屋出發,沿著管道走向一路向北搜尋,到了這段溝槽後開啟暗口進入。如果只是巡線檢查,他們不會深入地下這麼遠。他們既然鑽進去了,說明這個入口的下方連線著管道的樞紐或終點。」她把望遠鏡放下,揉了揉被稜角硌痛的手指,「我們現在不跟下去,入口位置已經記牢了。等他們兩個返回來,確認下方的情況後,我們再找機會進。」
兩人在土坡後等待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逐漸變暗,溝槽底部開始沉入陰影。那兩塊灰岩重新被移開,兩道身影從方形洞口攀出,復原灰岩後沿原路快步返回。他們的步速比來時要快,似乎已經完成了檢查任務。兩道人影消失在淺山溝側壁方向後,蘇曉才從土坡後站起身,沿著溝槽邊緣緩緩走近那塊灰岩旁。
她蹲在灰岩邊緣,摸了摸表面被移動過的位置。灰岩與四周地面接合的縫隙處有新鮮的摩擦痕跡,說明這塊岩板最近才被啟開過。她用手掌貼著岩板表面向下按壓了一下,感到岩板下方有微弱的振動傳導,像是深處某種裝置運轉時產生的低頻震動,透過岩石層傳到她的掌心。
她對阿木說:「下面有持續運轉的東西,管道末端的裝置沒有停工。那兩個檢查人員返程時沒有表現出異常,說明滲漏問題還沒有引發他們的警覺,或者他們檢查的範圍沒有覆蓋到溶洞套管那一層,只巡查了地面標記段位。這個資訊很重要——對方對管道系統的巡查方式更偏重地面方位驗證,而非地下管道本身。」
阿木說:「那我們等他們放鬆後進去?」
蘇曉望著灰岩的方向,夜幕正在從北方向南方緩緩鋪展開來。她停了一會兒,聲音平靜而果斷:「不,不等。我們現在就下去。他們的檢查剛完成,短時間內不會再來第二次。這正好是我們進去探明管道末端的最佳視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