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蘇曉和阿木已經回到了白駝堡外圍西北方向那座丘陵背風處。兩人輪流休息了一會兒,蘇曉在日出前起身,沿著丘陵頂部一道天然的淺淺凹線向東走了一段,找到一個能遙望淺山溝溝口的位置,蹲坐下來。
大約過了兩刻鐘,溝口方向出現了動靜。一個灰褐色的身影從溝口左側的土崖陰影處走出來,慢慢沿著溝口外的老路走了十幾步,停下,蹲下,像在檢查路面上的印記。那人在路邊蹲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後站起身,又在附近轉了一圈,目光向兩邊的坡地和荒灘掃了一圈,然後回到溝口陰影中消失。
蘇曉將那人出現的時刻和行動軌跡默記下來。她隨即調整望遠鏡,轉向溝口以南那道鹽鹼窪地的方向。窪地水面反射著日光,呈銀白色的一大片,邊緣生長著枯黃的葦杆。沒有其他動靜。
她在觀察位上待到接近中午才離開,返回阿木所在的背風處。蹲下後,她在地上畫了一幅簡略地形圖,用幾道線條標出淺山溝的溝口、谷地、土屋、鹽鹼窪地以及南向荒灘的相對位置。她指著溝口左側的位置說:「溝口左側土崖的陰影里有一個哨位,那人檢查了溝口外的路面後回到陰影處。也就是說,在溝口附近出入,無法避開這個哨點的視線。」
阿木問:「能不能繞?」
蘇曉說:「溝口西南面那片鹽鹼窪地無法通行,硬走會留下痕跡。溝口東北面是一段陡坡,坡面風化嚴重,攀爬會剝落大片土塊,動靜大。唯二相對保險的路線,一是溝口正面的老路,但正對著哨位,風險最大;二是從土崖頂部的裂縫橫向移動,從上方接近土屋谷地,利用土崖頂面的人無法攀到的視覺盲區。我們要走,只能走上面。」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
阿木抬頭望了望那段土崖的頂部:「崖頂的裂縫穩定嗎?要走夜路,一旦腳下剝落,動靜不比正面小。」
蘇曉說:「白天我已確認了崖頂裂縫的大致走向。有一段從溝口東北側延伸到土屋谷地正上方,裂縫底部有乾結的硬土層,能承重,只需要在夜裡走時貼緊裂縫內側慢移。這條路的出口正對著土屋屋後那三棵胡楊樹的位置,比正面接近土屋的路線安全得多。」
她說完後,又沉默了一會兒。風從丘陵頂部掠過,帶起一層細碎的風沙,撲在她衣領上。她伸手拂去沙粒,補充了一句:「今夜動手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我們必須先確認土屋地窖的方板內側是否已經被加了閂。」
阿木皺眉:「你上次去的時候,方板沒有上閂。對方如果從那以後提高了警惕,情況就不同了。」
蘇曉點頭:「正是這一點需要提前探明。如果方板加了閂,我們的行動就不能走地窖口,只能改從溶洞北側那根管道方向尋找進入點,那樣的話事情會麻煩很多。」
他們沒有立刻確定方案,而是在背風處一直等到傍晚。天色漸暗,風沙收住,空氣變得乾燥而安靜。蘇曉將望遠鏡收好,從背囊中取出水囊喝了兩口,又檢查了匕首和槍械的狀態,然後對阿木說:「走。沿崖頂裂縫進入,先到土屋上方觀察,確認方板狀態後再決定動手方式。」
兩人繞到淺山溝溝口東北側那段土崖的下方。土崖的這一面有一段陡峭的坡腳,坡腳堆著厚厚的風化碎屑,腳踩上去會微微下陷,但沒有大塊的鬆動塌方。蘇曉攀住坡腳上一塊突出的岩棱,利用手指和腳尖的配合,沿著坡面一條淺槽慢慢向上攀升。她移動得極慢,每一步都在驗證承重後才將重心完全移過去。
大約一刻鐘後,她翻上了崖頂。崖頂表面比遠處看的更窄,寬處不足一丈,裂縫縱橫交錯。她伏在崖頂邊緣,先觀察了一下下方谷地的情況。土屋方向沒有燈光,胡楊樹靜立不動。那道西側山牆的暗門位置在陰影中幾乎無法分辨。她等了片刻,確認下方無人活動後,才沿著崖頂裂縫橫向移動。
裂縫底部是一條相對平整的土槽,兩側是風化的土壁。她在裂縫中蹲行了一段後停在土屋正上方的位置。從這個角度向下看,土屋屋脊和屋後的胡楊樹近在咫尺,但屋體本身遮擋了她觀察屋內情況的視線。蘇曉沒有繼續前行,她趴在裂縫邊緣,將耳朵貼近地面,捕捉下方傳出的聲響。
土屋內很安靜,沒有任何人聲或移動聲。她等了一盞茶的工夫後,決定賭一把:從崖頂直接下到土屋後方那三棵胡楊樹的位置,落地後繞到屋前,透過門板縫隙確認地窖方板的狀態。
她選擇從崖頂邊緣一處裂縫的豁口下滑。那一小段坡面有自然的凹槽可供手腳踩踏,她下到距離地面約兩丈時鬆開手,利用身體下落時的緩衝在腳掌觸地後順勢翻滾了一圈。落地處的枯草和浮土吸收了她大部分衝擊力。她停住身形,蹲在胡楊樹根陰影中。土屋就在她左前方丈許處。
她壓低身形快速繞到土屋門板正面,蹲在門縫旁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了一下門板。門板虛掩著,沒有上閂。她側身擠入屋內,蹲在黑暗中沿著記憶中的方向摸到地窖方板所在的位置。她將手指探到方板的南側邊緣,從側縫處伸入觸控方板下方。她的指尖沿著方板的邊緣迅速掃了一圈,確認方板沒有被額外加裝門閂或插銷,仍然只是靠自重合攏的狀態。
她收回手,無聲退出土屋,沿原路攀回崖頂裂縫。阿木在崖頂另一端等她,見她平安上來,低聲問了一聲。蘇曉蹲下來,說:「方板沒上閂。動手。」
阿木問:「怎麼斷?」
蘇曉說:「不動土屋表面,也不動駝隊。我們現在就下地窖,穿矮道、過穴室,從窄洞口進溶洞,沿著那根管道找到它穿過溶洞壁面後的走向。管道在進入溶洞之前的那段是最難監測的,我們把管道介面處的密封卸開一道縫,讓它自然滲漏。這樣表面上看沒有任何破壞痕跡,但管道的輸送效率會持續下降。對方在無法立刻溯源的情況下一定會派人來檢查管道線路,他們一旦出動,我們就能看到他們的搜尋方向和檢查範圍。」
阿木凝神想了想:「找到滲漏點的時間差,能撐多久?」
蘇曉說:「管道內的液體濃度和流速取決於落洞石槽的運轉節奏。如果滲漏的幅度控制得足夠小,初期不會影響輸出量,等到量差累積到能被察覺,至少需要三五天。在這段視窗期里,他們會派工檢查管道節點,我們只需要盯住從土屋或白駝堡方向出去的人,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管道盡頭的下游端。」
蘇曉再次翻入土房地窖時,動作比上次更加熟練。她穿過矮道,經過穴室,側身擠進洞口,沿著那條約百步長的通道抵達盡頭。木門依然虛掩,門縫中透出的幽幽綠光與上次來時一樣。她推門進入溶洞,繞過北壁的蒸餾區,從側牆面繞到管道方向。那根從灰漿壁面伸出、通向深空的鏽蝕鐵管,在溶洞北壁靠東的位置有一段明顯的新舊交接處——兩截鐵管用一隻有手環扣接頭的粗螺紋套管連線在一起,套管外纏著麻絲和油泥,已經被乾結成硬化的殼層。
蘇曉蹲在套管旁,用匕首尖端輕輕剔開套管外部的干殼,露出下層的麻絲纏繞層。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捻動麻絲,將最外層的兩圈慢慢鬆開,露出了管壁上的螺紋。她沒有完全卸開套管,而是選擇將麻絲層中段的第三圈抽松半圈,讓螺紋處出現一道細如絲線的縫隙。然後將麻絲重新堆回縫隙周圍,再用匕首把乾濕泥塞回縫隙邊緣,用指腹壓實,儘量恢復原狀。做完這一步後,她退後半步觀察了一下套管的外觀,確認從正常視角看不出被拆動過的痕跡,才站起身,沿著原路退出溶洞,穿過窄洞和穴室,攀出土屋。
從土屋出來後,她沒有在谷地逗留,與阿木一起沿小道繞出淺山溝,撤到溝口東南方向一座半高的坡脊上。坡脊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溝口和那條老路的交叉處,以及從溝口向南延伸的荒灘邊緣。蘇曉在坡脊背風的一面選了一個淺凹地,兩人調整好觀察角度後蹲下來。
蘇曉說:「從現在起,我們盯這個位置,看誰從溝口出來。」
夜色漸深。風開始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帶著干土和草屑的氣息。淺山溝溝口在星光下保持著一成不變的安靜,兩道土崖的輪廓像兩扇沉入泥土的門。蘇曉蹲在淺凹中,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溝口的方向,等待那扇在沉默中即將被觸碰的門後,傳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