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過半,已有七成飽的崔慎放下手中的筷箸說道:
「讓劉使君見笑了,我等自上月從鄴城中逃出,已有月余沒吃過如此美食了。沒想到西鄉的庖廚所做吃食竟如此甘美。不知此菜為何物?老夫還從未見過。」
不要以為炒菜是萬能的,倆晉上層的豪奢是你們無法想像的,畢竟連人奶餵養做菜的乳豬都能做得出來,美味的食物更是層出不窮。
崔慎對面的楊陽笑著說道:「此為炒菜,為我主閒暇時間所創!」
而被崔慎看著的坐在主位的劉夜一點都不臉紅地點了點頭。
崔慎大喜道:「原來是同道中人,某年輕時,也曾專精於美炙。可惜天分不足,不久就放棄了。」
「還好崔公放棄,否則這世間豈不少一儒宗?」劉夜笑道。
「劉使君謬讚了,謬讚了。」崔慎謙虛道。
隨後眾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紛紛開始談笑起來,場面一片和諧。
再過了片刻,等侍者將酒席撤掉後。劉夜向楊陽使了一個眼色,馬上就要進入主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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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陽故作疑問道:「崔公,老夫有一個疑惑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公請問?但說無妨!」崔慎道。
「崔氏乃河北大族。胡皇石虎雖然性情殘暴,但猶敬崔氏三分。崔公怎麼會如此狼狽?」楊陽問道。
崔慎嘆了一口氣道:「胡皇石虎驕奢淫逸,喜好宮殿,美人。今歲,聽從妖僧吳進的讒言,徵發清河六郡百姓修築華林苑。不僅如此,還強令各州郡上交美人,各郡吏為了完成任務,大肆強搶民女,惡吏們也趁機興風作浪。無數家庭為之破滅。」
「老夫身為侍御史,不忍百姓受苦。上奏胡皇石虎,請求石虎制止這種不人道的行為。」
「豈料,老夫的上奏不僅沒有打動石虎,反而被其所惡。石虎大怒,直接罷黜了老夫官職,回宮後,余怒未消的石虎直接把氣撒在了老夫的胞妹頭上,竟然把她活活地給打死了。」
說道這裡,崔慎的眼淚直接流了下來,後面的崔氏小輩也跟著哭了起來。
「沒多久,喪心病狂的石虎竟然還想誅殺老夫全家,要不是老友冒死前來告知,我崔慎此時已入黃泉了。」
看著痛哭流涕的崔慎,劉夜在心中暗贊一聲:好演技!超級大變態石虎在河北為非作歹也不是一天倆天的事,你崔慎如果真的心疼百姓怎麼會上奏的這麼晚!而且看這位崔大爺昨天的表現,劉夜可不認為崔慎是個敢為人先,捨己救人的勇士。
劉夜估計是這樣的:變態殺人狂石虎觸碰到了清河崔氏的利益了。但面對石虎,崔氏又沒有什麼力量去抗爭。所以才派身為侍御史的崔慎上奏請求減免。結果崔慎不小心惹毛了石虎,石虎一怒之下,直接打死了崔慎的胞妹崔妃。崔慎非常害怕,畢竟石虎是變態中的變態,說殺你全家就殺你全家。所以直接帶著家人路跑了。只是途中倒霉,碰到了雜胡部落。
想到這裡,劉夜真想給崔慎頒個奧斯卡影帝。不過表面上還是勸慰道:
「人死不能復生,崔公節哀!」
崔慎抹了抹眼淚,有些嘶啞道:「情不能已,還望劉使君見諒!」
劉夜也嘆息道:「胡人不除,漢人不昌!」
聽到漢人這倆個字之後,崔慎整個人的身子頓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主君所眼前甚是,永嘉之亂後,衣冠南渡,我北方漢家兒女已如浮萍,無所依託,已被拋棄。」夏侯溫有些憤憤道。
要說在座的各位誰對東晉最為不滿,那一定是夏侯溫了。夏侯溫出生譙郡夏侯氏。曹魏時期,作為曹氏的好基友兼頭號打手,那是相當的牛逼。可是司馬氏上台後,夏侯氏就慘了。作為曹氏的首席打手,夏侯氏被打壓了數十年,再加上胡人南侵。堂堂的譙郡夏侯氏現在已經基本上銷聲匿跡了。對於司馬東晉,夏侯溫可謂是恨之入骨。
「是極,是極。」
借著酒勁,眾人也開始表達出了自己對於司馬東晉的不滿。就連崔氏的幾個子侄也加入了進來。事實上在北方沒幾個人會對司馬氏報有好感的。畢竟他們過得這麼慘都是拜司馬氏所賜,而且他們已經被司馬氏給拋棄的。
等眾人發了一頓牢騷後,劉夜拍了拍手掌道:
「大家不必如此消沉,某夜觀天象,石虎命不久已,石虎一死,其諸子皆有重兵,但卻無石虎威望。胡人天性涼薄,目無尊上。為了爭為位,石虎諸子必會引發大規模的自相殘殺。或許到時是我等漢人機會。」當然這也是劉夜的機會。(作為穿越者劉夜還依稀記得石虎沒幾個月了。)
在場諸人想了想都覺得很有道理,於是紛紛地開始稱讚。
……
洗塵宴過後,作為西鄉貴客的崔氏眾人,被安排在了鄉君府最為豪華的右廂房。不過崔氏眾人並沒有回去休息反而聚在了一起。
「大人,我等不去江左了嗎?難道真的要留在這裡?」崔家三郎有些不情願留下西鄉問道。
崔慎嘆了一口氣道:
「江左去得了嗎?從琅琊到建康,還要經過好幾個大郡,尤其是下邳,那裡全是平原,作為軍事重鎮,石虎在那裡駐有重兵。一旦被發現,我等逃都跳不了。」
「而且,就算去了江左,又能如何?現在已經不是永嘉之亂,衣冠南渡的時期了。我等現在過去,無論是喬遷世族還是南方世族都不會接納我等!難道要過去,自降品級,丟我崔氏宗族的臉嗎?」
「難道我等要待在西鄉這個小勢力嗎?」崔家大郎問道。
崔慎沒好氣道:「小勢力?現在西鄉擁民萬餘,精兵千餘。在琅琊這一帶能算小勢力?」
「大郎,老夫知道你在想什麼,和我崔氏相比,西鄉確實不強。但西鄉的基業卻是劉使君僅用三年獨自打下來的。而且在老夫看來,這還是劉使君壓制的結果。今天你們也看到了。西鄉士卒不僅裝備精良,甲冑齊全,更是訓練有素,猛將如雲,甚至連甲裝具騎都有,戰爭潛力巨大。在老夫看來,西鄉想要占領顓臾,易如反掌。但他們卻沒有這麼做,看來必有所圖謀。」
「今天劉使君在宴會上所說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吧!正如劉使君所言,石虎已經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石虎一死,他的諸多兒子都很平庸,並沒有能夠挑大樑的。而且石虎本人得位不正,為他的兒子們做了榜樣。石虎一死,圍繞著皇位必將有一場血雨。就算有人贏了,整個石趙的實力必然會大降。這正是梟雄,英雄們的機會。」
「劉使君一定想趁機舉兵,琅琊郡並無大豪強,郡內士民久遭胡人欺辱。只要劉使君登高一呼,憑其淮南劉氏的名望,從者必定如雲。只要劉使君再帶領他們打幾場勝仗,士民必定歸附。全取琅琊郡易如反掌。」
「然後,以琅琊郡為根基無論是北上青州,還是南下徐州,都可以成就一番大業。」
崔氏眾人聽了都有些驚訝,沒想到崔慎會這麼看好劉夜。
「二郎,你平時最有主見,說說你的想法。」崔慎道。
「某也覺得大人說得不錯,劉使君確實值得我們崔氏投資。」崔家二郎道。
「不知道大家過來時有沒有發現,西鄉的山丘上已經種上了不少麥苗。這種植田方式某還是頭一次見到過,而且隔幾里地就有一口水井用於灌溉。這說明劉使君很重視農業。」
「我等跟隨劉使君回歸西鄉,西鄉民眾見到劉使君都會自行行禮,都不需要有人督促。而且每個人的眼神都充滿了敬意,並無畏懼。統治者使民畏懼容易,使民尊敬難。而劉使君卻做到了這點。」
「而且今天在宴會上遇到的西鄉高層,每個人都充滿了各自的特點。特別是楊公,其經書造詣竟然不在大人之下。夏侯君雖然不善清談,但說道軍略卻能娓娓道來,李瑾瑜雖粗通縱橫之術,但治理郡縣卻有一套,其才為一郡守足以等。沒想到區區西鄉一隅竟有如此多的人才。這說明劉使君很有識人之才。」
「最關鍵的是劉使君乃淮南劉氏,漢皇后裔。我等投之,也不算辱沒家族。」
「好好好!沒想到二郎看得如此透徹,那你認為我崔氏(崔慎這一支)該如何投效?」崔慎考校道。
「我等應該舉家相投!」崔二郎毫不猶豫道。
「這?二郎你說什麼胡話呢?」崔大郎有些奇怪道。像他們這種世家大族分散投資一般也就投個一倆個精英族人。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搶手貨。無論學識還是才能都要遠強於其他人。舉家相投的一般都是小世家。
「二郎說的沒錯,不光如此,老夫還要把白兒嫁給劉使君。」崔慎一臉堅決道。
「大人(叔父),你……」崔氏眾人皆驚道。
崔慎揮手打斷了他們,然後一臉無奈道:「我等難道還有其他選擇嗎?」
不過隨後崔慎的眼睛立即明亮了起來道:「更何況,押得越大,回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