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明遠一行人後，林奕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回月亮島。
活水艙里還養著那條藍鰭笛鯛。
這魚個頭實在太大，一米二三的體長，一百多斤的份量，在活水艙里尾巴時不時甩在艙壁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這品相的藍鰭笛鯛，直接賣給普通魚販子太可惜了。
林奕想了想，還是給吳顯龍打了個電話。
「吳老闆，在店裡嗎？」
「在呢在呢，林兄弟，有事？」電話那頭，吳顯龍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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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出海，運氣不錯，弄了條藍鰭笛鯛，個頭不小，你那邊方便看看不？」
「藍鰭笛鯛？好東西啊！多大？」
「一百來斤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吳顯龍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度：「一百多斤？林兄弟，你確定是藍鰭笛鯛？不是別的什麼鯛？」
「確定，體長一米二三，深藍灰色，背鰭和尾鰭邊緣是藍色的，嘴又大又厚，下唇突出，犬齒外露，我查過圖鑑，錯不了。」
「我的天......」吳顯龍倒吸了一口涼氣，「我在星灘鎮做了這麼多年海鮮生意，經手的笛鯛也不少，別說見過，就是聽過上百斤的藍鰭笛鯛，也是頭一回。林兄弟，你現在就把它弄過來，讓我開開眼！」
「行，我這就開船過去。」
林奕掛了電話，讓林小虎發動遊艇，調轉方向，朝著星灘鎮碼頭駛去。
半個多小時後，遊艇緩緩靠岸。吳顯龍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身邊還站著他的夥計張小安。
看見遊艇靠岸，吳顯龍快步迎上來，迫不及待地跳上船。
「魚呢？在哪？」
林奕指了指活水艙：「在裡面。」
吳顯龍蹲下身，打開活水艙的艙蓋。那條藍鰭笛鯛正靜靜地趴在艙底，灰藍色的背鰭幾乎占滿了半個艙室的寬度。
它似乎察覺到光線變化，微微側了側身，那隻巨大的眼睛轉動了一下，瞥了吳顯龍一眼，又恢復了靜止。
吳顯龍愣住了。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也微微張開，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魚身。
指腹觸到那冰涼光滑的鱗片時，他的手都在微微發顫：「這......這真的是藍鰭笛鯛？我的老天爺......我做了大半輩子海鮮生意，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藍鰭笛鯛！這體型，這品相，簡直是魚王中的魚王！」
張小安也湊過來看，同樣驚得說不出話。
林小虎在旁邊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們奕哥釣的，搏了快半個小時才弄上來，勁兒可大了。」
吳顯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激動得臉都有些發紅：「林兄弟，這魚你開個價吧，這麼大的野生藍鰭笛鯛，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也是頭一回見，價格方面我肯定……」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時又頓住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魚身上，盯著那些深灰色的鱗片看了好一會兒，又掰開魚鰓仔細看了看鰓絲的顏色，再用手按了按魚肉，指尖感受著肉質。
他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惋惜，遺憾，甚至帶了幾分苦澀。
林奕注意到他表情的變化，心裡微微一沉：「吳老闆，怎麼了？」
吳顯龍沒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嘆了口氣，把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惋惜都嘆出來。
然後他苦著臉看向林奕，嘴唇動了動，才說出一句話。
「林兄弟，這魚......我不能收。」
林奕愣住了：「不能收？為什麼？」
林小虎也急了，脫口而出：「是啊！為什麼要說不能收？我們好不容易釣上來的！」
吳顯龍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他把林奕拉到船舷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海風裡迅速散開，他看著那團消散的煙霧，表情很複雜。
「林兄弟，你在海上跑了這麼久，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不是所有的魚，越大越好』？」
林奕皺眉：「什麼意思？」
「就拿這藍鰭笛鯛來說，這魚本身是好東西，肉質鮮甜，做刺身是上品，但那是針對十幾斤、二三十斤的中等體型。」
「一旦體型超過某個限度，魚體內的毒素就開始累積，像你這條都上百斤了，體內大概率已經含有雪卡毒素了。」
「雪卡毒素？雪卡毒素是什麼東西？」林奕聽得一頭霧水。
吳顯龍撣了撣菸灰，緩緩解釋：「雪卡毒素，這玩意兒最早是在加勒比海那邊發現的，是一種海洋微藻產生的毒素。」
「那些微藻被小魚吃了，毒素就留在小魚體內，大魚又吃小魚，毒素就一層層往上積累。」
「越是體型大的掠食性魚類，體內積累的雪卡毒素就越多，這藍鰭笛鯛，正好是珊瑚礁區的頂級掠食者，它就專吃那些以微藻為食的小魚小蝦。」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艙里的魚：「像這種上百斤的大傢伙，一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小魚，體內積累的毒素濃度肯定不低。」
「人要是吃了含雪卡毒素的魚肉，輕則嘔吐腹瀉，重則神經系統出問題，手腳發麻、肌肉酸痛，嚴重的還能暈厥好幾天，甚至危及生命。」
林奕聽得心裡一沉。
他想起以前在網上看過的一些報導，說某某地方有人吃了某種深海魚後中毒身亡，當時只以為是魚不新鮮，現在看來，很可能就是這種雪卡毒素在作祟。
林小虎在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那這毒素能查出來嗎？我們拿去檢測一下不就行了？」
吳顯龍搖搖頭：「不好查。雪卡毒素是無色無味的，普通檢測手段根本測不出來，需要用專門的精密儀器和試劑才能檢測。」
「而且這毒素加熱也分解不了，煮、蒸、炸、烤，怎麼做都去不掉。」
林奕沉默了片刻，問：「那這種毒素，在哪些魚身上比較多見？」
吳顯龍想了想：「主要是珊瑚礁區的大型掠食性魚類，比如藍鰭笛鯛、蘇眉、老虎斑、大石斑、東星斑這些，只要體型超過一定斤兩，都有可能含毒。」
「當然，也不是每一條都一定有毒，和它生活的水域環境、吃的食物種類都有關係，但像這種接近百斤甚至上百斤的大傢伙，確實是不能冒這個險。」
「一般超過多少斤就不能收了？」林奕追問。
「這個沒有統一標準，看魚種，像藍鰭笛鯛，市面上普遍認為超過十斤的就不太放心了，你這上百斤的......」
吳顯龍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奕苦笑了一下。
他辛辛苦苦搏了快半個小時才釣上來的大魚，本以為能賣個好價錢，沒想到竟然有毒，白白歡喜一場。
「那這條魚怎麼處理？」林小虎問。
林奕想了想，說道：「既然不能賣，也不能吃，那就放了吧，它長這麼大不容易，放回海里讓它繼續活著。」
吳顯龍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這種大型藍鰭笛鯛現在越來越少了，放回去也是積德。」
林奕走到活水艙邊，蹲下身，最後看了藍鰭笛鯛一眼。
「小虎，過來搭把手。」林奕站起身。
兩人一人抬頭，一人抬尾，小心翼翼地把藍鰭笛鯛從活水艙里抬出來。
魚離水的瞬間開始劇烈掙扎，尾巴拍得兩人手臂發麻。
「穩住了！」
林奕低喝一聲，雙手死死抱住魚身前部，用力往上托。
兩人合力，一步步走到船舷邊。
林奕深吸一口氣，喊了聲「一、二、三」，兩人同時發力，把藍鰭笛鯛拋向海面。
巨大的魚身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深藍灰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最後一閃，然後「噗通」一聲落入海中，濺起大片水花。海水瞬間吞沒了它，只留下幾圈快速擴散的漣漪。
幾人都站在船舷邊，看著那圈漣漪漸漸消散。
過了好一會兒，吳顯龍拍了拍林奕的肩膀：「林兄弟，別覺得可惜，海上討生活就是這樣，運氣好能發大財，運氣不好，白忙活一場。」
林奕笑了笑：「沒事，吳老闆，我明白，雪卡毒素這東西，以後確實得多了解，這次能認識這種毒素，也算是增長了見識。」
吳顯龍點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好。以後出海，那些體型特別大的珊瑚礁掠食魚，確實得留個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