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月亮島從一大早就籠罩在一種忙碌而喜慶的氣氛里。
村道上鋪滿了紅紙屑，是昨晚孩子們提前放的鞭炮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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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戶戶門口都貼上了春聯，有新有舊，但都是紅彤彤的。
窗戶上貼著窗花，有魚有福字，是老太太們一剪刀一剪刀鉸出來的。
空氣中飄著炸丸子、燉肉的香氣，混著海風鹹鹹的味道，成了月亮島特有的年味。
林奕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才七點多，窗外天已經亮了，遠處有人在放「開門炮」，噼里啪啦的，一陣接一陣。
棉花糖蜷在他腳邊，被鞭炮聲嚇得耳朵一抖一抖的，但沒醒，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間。
何玉蓮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灶台上燉著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飄得滿屋都是。
「媽。」林奕走到廚房門口。
何玉蓮頭也不回：「快去洗臉刷牙，吃完早飯貼春聯。」
早飯是湯圓，何玉蓮每年除夕早上都煮湯圓，說團團圓圓。
白白胖胖的湯圓浮在碗裡，撒了幾粒枸杞，看著就喜慶。
林奕咬了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甜得發膩。
「媽，春聯呢？我來貼。」
吃湯圓，林奕擦擦嘴。
「在屋裡桌上。」何玉蓮指了指。
林奕走進屋，桌上擺著兩副春聯，紅紙黑字，墨跡還新。
是前幾天去鎮上買的，攤主說是請鎮上的老先生寫的，字端正。
他拿起上聯看了看：「一帆風順年年好」，下聯「萬事如意步步高」，橫批「五福臨門」。
他搬了張凳子，踩上去比劃位置。
何玉蓮在下面指揮：「左邊高了，往下一點。對，就這樣。」
棉花糖趴在門口，仰著頭看他貼春聯，尾巴一搖一搖的。
林建生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漿糊碗，抬頭看了看：「正了。」
貼完春聯，林奕又從屋裡拿出兩個福字，倒著貼在大門上。
何玉蓮在旁邊笑：「福到了，福到了。」
忙完這些，已經快九點了。
「媽，我去給永貴爺送點東西。」林奕拎起一盒茶葉和一包魚乾。
「去吧，早點回來，下午還要去媽祖廟上香。」
林奕應了一聲，出門去了。
棉花糖跟在他腳邊，脖子上繫著一條紅布條，是何玉蓮給它系的，說新年也要喜慶。
村道上鋪著紅紙屑，踩上去沙沙響。
家家戶戶都開著門，屋裡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和孩子們的嬉笑聲。
林建強家門口貼著一副新對聯，紅紙金字的，比別家都氣派。
林奕停下看了看，字寫得好。
「小奕！」林建強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茶杯，「來來來，進來坐坐。」
「建強叔，不坐了，我給永貴爺送點東西，還得回去幫忙。」
林奕把手裡的一包魚乾遞過去，「自家曬的，您嘗嘗。」
林建強接過來，笑得合不攏嘴：「好，好。」
從林建強家出來，林奕又去了林永貴家。
老人家正在院子裡餵雞，見林奕進來，放下手裡的盆：「小奕來了。」
「永貴爺，給您送點茶葉。」林奕把茶葉遞過去。
林永貴接過來，看了看包裝，笑道：「龍井？好東西。」
他拉著林奕坐下，聊了幾句家常，問了問加工廠的情況，又問了問林建生的身體。林奕一一答了，坐了十幾分鐘才起身告辭。
回到家時，何玉蓮已經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了。
灶台上燉著雞，蒸籠里蒸著魚，炒鍋里翻著菜，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
林建生在院子裡殺魚，手上全是血。見林奕回來，他抬頭看了一眼：「過來幫忙。」
林奕挽起袖子，蹲下去。
魚是早上剛從海里打上來的，還活蹦亂跳的。
林建生按住魚頭，一刀下去，魚就不動了。
林奕幫忙刮鱗、開膛、去內臟，動作熟練。
父子倆沒說話，一個殺魚，一個處理，配合默契。
棉花糖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魚內臟，被林奕趕開了。
下午三點，何玉蓮叫林奕去媽祖廟上香。
這是月亮島每年的規矩，除夕下午去廟裡燒香，祈求來年平安。
林奕換了雙乾淨的鞋，跟著母親往村東頭走，林建生沒去，說在家看著火。
媽祖廟不大，建在海邊的礁石上，青磚灰瓦，面朝大海。
廟門口站著不少人，都是村裡的婦女和年輕人，手裡拿著香和紙錢。
何玉蓮從供桌上拿了三炷香，點燃，遞給林奕一炷。
「許個願。」她小聲說。
林奕接過香，對著媽祖像拜了三拜。
他閉上眼，心裡默念：保佑父母身體健康，保佑明年出海平安，保佑加工廠順順利利。
腦海里閃過安亦然的臉，他在心裡又加了一句：保佑她也好好的。
何玉蓮也在許願，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很小，聽不清說什麼。
拜完，她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燒了些紙錢，紙灰被海風吹起來，飄向大海。
回到家，年夜飯已經擺上桌了。
清蒸石斑、白灼蝦、紅燒排骨、燉雞湯、炒臘肉、蒜蓉青菜、涼拌海帶，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
三人圍坐在桌邊，何玉蓮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嘆了口氣：「亦然一個人在鎮上過年，怪冷清的。」
「媽，她們酒樓今晚可熱鬧了，上百號客人，她忙都忙不過來。」林奕給她夾了塊魚肉。
「那不一樣，再忙也是在上班。」何玉蓮搖搖頭，「明年讓她請假，來島上過年。」
林建生難得開口：「人家工作要緊，你別瞎操心。」
何玉蓮瞪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林奕端起杯子：「爸，媽，過年好。」
「過年好。」
何玉蓮舉起飲料杯，林建生也舉起酒杯。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窗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五彩的光映在窗戶上，明明滅滅的。
棉花糖被鞭炮聲嚇得鑽進桌子底下，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菜。
林奕夾了塊雞肉給它，它叼著跑到角落裡，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飯，何玉蓮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林建生出去跟人打牌聊天了，林奕收拾碗筷。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
他洗完碗，走到客廳，在何玉蓮旁邊坐下。
電視裡正放著小品，觀眾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何玉蓮看得很認真，但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
林奕把毯子蓋在她身上，她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就睡著了。
林奕把電視聲音調小，靠在沙發上，拿出手機。
安亦然發了好幾條消息，都是照片。
一張是品海樓大廳，坐滿了客人，紅彤彤的，很喜慶。
一張是後廚，廚師們正忙著炒菜，灶火映在他們臉上。
還有一張是她自己，穿著工作服，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的手勢。
「忙到現在才歇口氣，累死了。」她配了段文字。
林奕打字回覆：「辛苦了，早點休息。」
過了幾分鐘，她回：「還早呢，第二輪客人剛坐下，得忙到十點多。你那邊呢？阿姨睡了？」
「嗯，看春晚看睡著了。」
「哈哈，我媽也是，年年如此。」
兩人聊了一會兒，安亦然那邊又忙起來了，匆匆說了句「新年快樂」就沒了消息。
林奕看了看時間，才九點多，離新年還早著呢。
他笑了笑，收起手機，把電視關了。
何玉蓮已經睡熟了，他把她叫醒，扶她回屋。
棉花糖蜷在沙發角落裡，肚皮一起一伏的。
林奕把它抱到窩裡，小傢伙翻了個身，繼續睡。
窗外又放起煙花，一朵一朵炸開在夜空中，紅的、綠的、紫的，把窗戶照得五顏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