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4章 大景的地方,一套就夠

  林昭雪皺了皺眉。

  她抱著劍,從柱子上直起身,微微向前走了兩步,站在燭火的光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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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府不管?」

  「管過。」

  楊玉嬛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可抓十個人。」

  「第二天能冒出二十個人。」

  「封一個碼頭。」

  「整條水路上的船便一起停。」

  「商人急。」

  「百姓急。」

  「最後官府也得急。」

  「久而久之。」

  「就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楚奕看著地圖,目光落在洛水那條藍色的線條上,久久沒有移開。

  「漕幫內部呢?」

  「更亂。」

  楊玉嬛幾乎沒有猶豫。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旁,雙手輕輕按在桌沿。

  「表面上是一個漕幫。」

  「實際上。」

  「五大堂主各守一塊地盤。」

  「手下各有香主、船隊、水寨與碼頭。」

  「誰都不願意把手中的東西交出去。」

  「李帆最近勢頭越來越盛。」

  「又不知道從哪裡得了不少助力。」

  「很多人都覺得……」

  楚奕替她說了。

  「覺得是我在扶他。」

  「對。」

  楊玉嬛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又帶著一絲別的什麼。

  「所以周四海他們急了。」

  「若李帆真的坐穩幫主之位。」

  「第一件事必然就是收權。」

  「碼頭歸幫里。」

  「船隊歸幫里。」

  「各堂私下收的錢也要重新分。」

  「這些堂主做了十幾年土皇帝。」

  「誰願意?」

  楚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廳堂上方的橫樑上,像是想通了什麼。

  他忽然明白了。

  白馬灘為什麼會有那場伏殺。

  不是因為陳炳。

  不是因為第一盟。

  甚至不是因為自己真的做了什麼。

  而是因為有人覺得。

  他會改變洛陽現有的利益格局。

  於是。

  寧可提前殺掉他。

  廳堂里安靜了很久。

  蕭隱若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針落進了沉默的水面。

  「所以洛陽如今真正的問題。」

  「不是誰違法。」

  「而是誰跟誰綁在一起。」

  楊玉嬛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蕭隱若,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正是,官員有世家的門生,世家的貨,要走漕幫的船。」

  「漕幫的生意,又要府衙蓋章。」

  「表面上是三股勢力,私底下卻千絲萬縷。」

  「今天是敵人,明天可能便坐在一桌喝酒。」

  「郡公若只查一件事,他們未必怕,因為隨時可以推一個人出來頂罪。」

  廳內燭火微微晃動,映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楚奕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而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林昭雪眼中,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她忍不住問:「你笑什麼?」

  「我忽然覺得……」

  楚奕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在場幾人。

  「陛下讓我來洛陽,還真來對了。」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落在攤開的地圖上,在洛陽城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指尖壓住那座城池的輪廓。

  「府衙一套規矩,世家一套規矩,漕幫又是一套規矩。」

  「那朝廷的規矩,排第幾?」

  廳內無人應答。

  楚奕緩緩收回手,指腹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明日,讓裴景川來見我。」

  「去給漕幫五大堂主送帖子。」

  白水仙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微蹙:「全部?」

  「全部。」

  「包括周四海?」

  楚奕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危險意味:

  「尤其是他。」

  蕭隱若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聞言忍不住抬眼看向楚奕:

  「你準備直接見他們?」

  「他們不是覺得我是來扶李帆的嗎?」

  楚奕靠回椅背,椅身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整個人半陷在陰影里,神情卻格外清晰。

  「那便讓所有人坐在一張桌子上,有什麼話,當面說。」

  林昭雪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然後呢?」

  楚奕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香在唇齒間散開。

  他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順便問問他們,漕幫到底是大景的漕幫,還是他們五個人的漕幫。」

  這話落下,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楊玉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意識到——

  從他踏上洛陽碼頭、當眾拖出那些刺客的那一刻開始,洛陽原本維持多年的平衡,其實就已經被打破了。

  而楚奕,似乎根本沒準備一點點去試探。

  他第一天到,便直接把手伸進了漕幫最敏感的地方。

  白水仙沉默了片刻,低聲問道:

  「若有人不來呢?」

  楚奕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落在燭火下,帶著幾分冷意。

  「那更簡單,刺殺欽差在前,拒絕欽差傳召在後。」

  「本郡公正愁不知道先拿誰開刀。」

  窗外,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洛陽城。

  遠處萬家燈火連綿,像一條蜿蜒的光河,將整座城池溫柔地包裹其中。

  而碼頭方向依舊燈火通明,數不清的船隻靜靜停在黑沉沉的河面上,桅杆如林,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那些船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伏在水面上,呼吸間帶著河水的腥氣與夜晚的涼意。

  而此刻,那些自認為在洛陽經營了幾十年、早已將一切牢牢攥在手裡的世家與漕幫堂主們還不知道——那個他們一直等著的年輕人,終於進城了。

  他抵達洛陽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拜訪誰,不是赴宴,也不是休息,而是抓人。

  第二件事,便是準備把漕幫五大堂主,全部叫到自己面前。

  楚奕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中鑽進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吹動他鬢角的髮絲。

  他看著遠處燈火輝煌的洛陽城,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映在他眼底,卻只化作一片沉靜的暗色。

  他嘴角緩緩揚起,那笑容裡帶著某種篤定。

  「三套規矩?」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淡淡的笑意,卻又冷得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

  「太多了。」

  「大景的地方,一套就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