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像是一眼便望穿了什麼。
「本郡公沒說是你們泄密。」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裴景川一頓,臉上的表情略顯僵硬,額角似乎有細密的汗珠滲出,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
楚奕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嘴角輕輕上揚,眼神卻依舊冷冽。
「裴府尹這麼緊張做什麼?」
裴景川連忙道:
「下官只是擔心郡公誤會。」
「不會。」
楚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裴景川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這個人。」
「最講證據。」
裴景川聽完這句話,不知為何,反而覺得肩膀上更加沉重了。
他的背脊微微彎了下去,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
暮色漸沉。
洛陽城西的這座宅院坐落在一條僻靜的巷弄深處,灰瓦青牆,門楣素樸,若不細看,只當是哪戶殷實人家的別院。
可此刻院牆內外,影影綽綽守著十餘道沉默的身影,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條巷口。
主院廳堂內,燈火初上。
楚奕坐在桌旁。
他微微俯身,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張攤開的地圖上。
地圖繪得極細緻,城門、坊市、水路、碼頭,甚至幾處隱蔽的巷口都用細筆標註了名字。
他看得很安靜,像是要把整座洛陽城都刻進腦子裡。
蕭隱若坐在另一邊。
她端著一盞茶,卻沒有喝,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偶爾掠過地圖,偶爾落在楚奕臉上,神情平靜,卻不難看出他在等什麼。
林昭雪抱著劍靠在柱子旁。
她倚著朱漆木柱,姿態看似隨意,但肩背微繃,像一隻隨時能撲出去的獵豹。
劍鞘上刻著幾道淺淺的紋路,被燭火映得泛出暗沉的光。
楊玉嬛沒有回自己在洛陽的住處。
她站在廳中,離地圖不遠,袖口微微攏著,側臉映著燭光,眉眼間帶著一種自若的從容。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腰間繫著一條墨藍絲絛,整個人站在燈火下,竟比白日裡更多了幾分沉靜。
她留了下來。
楚奕終於抬起頭。
他看向楊玉嬛,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
「楊小姐。」
「現在沒有外人。」
「說說吧。」
「這洛陽到底什麼情況?」
楊玉嬛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深不淺,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在楚奕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蕭隱若和林昭雪,最後落回楚奕身上。
「郡公今天不是已經看見一些了嗎?」
楚奕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楊玉嬛便也收了笑意,認真了些。
「看見是一回事。」
「聽一個真正熟悉洛陽的人說,是另一回事。」
「那我便說得直白一些,洛陽有三套規矩。」
楚奕眉頭微挑。
他沒有打斷,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指尖落下的地方。
「第一套。」
楊玉嬛語氣平穩,不疾不徐。
「朝廷的規矩。」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地圖上的那個紅圈。
「府尹。」
「通判。」
「轉運使。」
「漕運衙門。」
「城防軍。」
她每說一個名字,指尖便微微抬起,又落下,像是在數著某種分量。
「官印、律法、文書,全在他們手裡。」
她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看向楚奕。
「理論上。」
「整個洛陽都歸他們管。」
「理論上?」
林昭雪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嘲弄。
她依舊靠著柱子,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楊玉嬛側臉上。
楊玉嬛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瞭然,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這樣問。
「因為還有第二套。」
她說著,再次伸出手,手指向城中幾個位置緩緩移動。她的指尖依次落在地圖上的幾處標註——賀、張、郭、曹。
「世家的規矩。」
「賀。」
「張。」
「郭。」
「曹。」
她每說一個姓氏,指尖便在那處標註上輕輕一點,仿佛在叩擊某種看不見的門。
「這些家族在洛陽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地方。」
「尤其張家,洛陽城外幾座營盤,與張家關係極深。」
楚奕眼睛微微眯起。
他沒有說話,但目光中那一絲銳利,已經被楊玉嬛看在眼裡。
「賀家勢最盛。」
「賀元璋這些年儼然有洛陽世家領頭人的架勢。」
「郭家最會做生意。」
「曹家這些年低調許多。」
「可到底也是根深蒂固的老門第。」
「這幾家平時未必同心。」
「為了地、為了商路、為了官位,也會互相爭。」
「但若是有一個外人想掀洛陽的桌子,他們很可能會先一起擋住外人。」
廳堂里安靜了一瞬。
楚奕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地圖上那四個姓氏標註的位置,像是要把它們連成一條線。
片刻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算冷,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個外人。」
「現在是我?」
楊玉嬛沒有回答。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楚奕,目光中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任何歉意。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而楚奕,顯然也讀懂了。
「第三套呢?」
蕭隱若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打破了廳中的沉默。
楊玉嬛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貫穿洛陽南北的水路——洛水。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那條蜿蜒的藍色線條上。
「漕幫。」
兩個字,不重,卻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平靜的水面。
廳中安靜了一瞬。
燭火跳了跳,將幾人的影子晃得微微一顫。
「如果說世家掌握的是土地、人脈和地方根基。」
楊玉嬛緩緩道,指尖沿著洛水的走向慢慢移動。
「那麼漕幫掌握的就是水。」
她抬起頭,看向楚奕和蕭隱若。
「洛陽每天有多少糧食進來。」
「多少貨物運出去。」
「哪些船能靠岸。」
「哪些貨能進倉。」
她說到最後,語氣微微一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繼續道:
「許多時候。」
「不是府衙說了算。」
「而是碼頭上的漕幫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