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明所以,
只見楚奕微微側身,沉下腰,隨即抬腳,重重踹在一隻糧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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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悶響,糧袋翻滾出去,撞倒了後面的兩袋,又砸在更後方的袋子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最外層的麻袋在撞擊中散開,裡面的粟米嘩啦啦灑了一地,金黃的穀粒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刺眼。
宋明遠臉色驟變,瞳孔猛地一縮,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人這是……」
楚奕沒有回答,而是蹲下身子,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穩。
他伸手,扒開地上的新糧,手指向下挖了幾下。
很快,手掌觸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質感——更粗糙,更潮濕。
他扒開上面的新糧,露出了下面完全不同的顏色:
發暗,發黑,甚至帶著微微的霉斑,在光線里顯得格外刺目。
宋明遠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發白,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楚奕捏起幾粒發黑的穀子,放到鼻前聞了聞,一股明顯的霉味鑽進鼻腔。
他微微皺眉,隨即鬆開手,讓那些發黑的穀粒從指間滑落,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灰塵。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宋明遠,聲音里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外面鋪新糧,下面塞陳糧,再往裡面呢?」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如刀,直刺宋明遠的心底:
「是不是連陳糧都沒有了?」
「大人!」
宋明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與慌亂。
「這是倉丁貪圖省事,將新糧堆在外面!」
他抬頭,目光急切地望向楚奕,嘴唇微微顫抖。
「下官絕不知情!絕不知情啊!」
楚奕立在原地,目光冷冷掃過那一排排糧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緩緩吐出兩個字:
「來人。」
「把這幾排糧袋全部搬開。」
玄甲軍應聲而動,鐵甲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們大步上前,動作利落地拖走一袋袋糧食。
起初,還能看見袋中流出的金黃穀粒,在日光下泛著微光。
但隨著搬動向後推進,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最裡面,根本沒有糧袋。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裝滿沙土的舊麻袋。
袋子早已褪色,邊緣磨損,露出裡面灰黃的沙土。
再往裡,甚至堆著粗糙的木頭和乾枯的稻草——只為了從門口看去,像一座堆滿糧食的倉房。
現場一片死寂。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空曠的倉院中打了個旋。
沒有人說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災民哀嚎聲,像一根無形的刺,扎在每個人心頭。
宋明遠跪在地上,身體已經開始發抖。
他的後背急促起伏,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磚縫間。
楚奕慢慢走到他面前,靴子踩在青磚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宋明遠的心口。
「宋參軍。」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剛才說什麼?」
「項上人頭擔保?」
宋明遠嘴唇不斷顫抖,上下牙關碰撞,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破碎的音節:
「大人……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我……」
啪!
楚奕反手一巴掌。
那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倉院中格外清晰。
宋明遠整個人被抽得側倒在地,半張臉迅速腫起,嘴角滲出一縷鮮血。他捂住臉,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這一巴掌來得毫無預兆。
連一直站在旁邊的李文謙都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縮,手不自覺地握緊。
楚奕甩了甩手,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隨即抬眸。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動怒,眼底的寒意仿佛能凍結周圍的空氣。
「三千多石救命糧。」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刀。
「外面還有災民餓著肚子。」
「你跟本郡公說你不知道?」
宋明遠趴在地上,嘴角的血已經流到下巴,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渾身顫抖,連抬頭的力氣都幾乎喪失。
「不知道也好。」
楚奕抬起頭,看向玄甲軍,語氣冷冷地吩咐:「脫掉官服,押起來。」
兩名玄甲軍立即上前,一人一邊,直接將宋明遠從地上架起。
宋明遠被拽得踉蹌,官帽滾落在地,官服被粗暴地扯開,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內衫。
直到這時,宋明遠才徹底慌了。
他猛地掙紮起來,嘶聲喊道:「大人!郡公!不是我一個人!」
這一句話出口,整個倉院瞬間安靜。
風停了。
連呼吸聲都仿佛被抽走。
李文謙臉色驟然陰沉,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厲聲道:
「宋明遠!你胡言亂語什麼!」
宋明遠猛地扭頭看向他,雙眼通紅,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盯著李文謙,聲音嘶啞:
「太守!你救我!當初不是這麼說的!」
「你說上面有人兜著,只要帳能對上,就絕不會有人來查倉!」
李文謙臉色大變,額角青筋暴起,幾乎是吼出來的:
「瘋了!你已經瘋了!郡公,此人畏罪攀咬,萬萬不可相信!堵住他的嘴!」
他話音未落,兩名衙役下意識上前,腳步急切。
但他們剛邁出一步——
鏘!
蕭隱若身後另一名執金衛已經拔刀。刀身在斜陽下泛著寒光,冷冽的鋒芒直指那兩名衙役。
「誰敢動?」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兩名衙役瞬間僵在原地,腳下仿佛生了根,再不敢向前半步。
蕭隱若坐在輪椅上,從始至終神情沒有多少變化。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淡淡地落在宋明遠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穿透力:
「宋明遠。繼續說。」
宋明遠看著蕭隱若,又轉頭看向楚奕,喉結上下滾動,最後猛地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
「災糧……災糧根本沒有發出去三千多石!」
「真正送到粥棚和下面村莊的,只有九百多石!」
話音落下。
整個倉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