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李文謙下意識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楚奕回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怎麼？」
「李太守還要提前準備？」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李文謙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
李文謙連忙笑道，那笑容有些勉強，像是硬擠出來的。
「下官只是擔心州倉那邊雜亂，衝撞了郡公。」
「既然郡公要看，下官自然陪同。」
他說話間，微微躬了躬身，姿態謙卑。
「那便走。」
楚奕卻忽然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
「對了。」
「小湯，你不用去。」
湯鶴安一愣，臉上露出一絲不解的神色。
楚奕從桌上拿起那本賑災名冊，丟給他。
冊子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湯鶴安手中。
「帶二十個人。」
「去城東、城西四處粥棚。」
「問災民。」
「問他們什麼時候來的，一日領幾頓粥，粥里放多少米，有沒有領過乾糧。」
「再把幾個被淹村莊的位置問出來。」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什麼重要的事情，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記住。」
楚奕看了一眼李文謙等人，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意味。
「別找官府的人帶路。」
「直接問百姓。」
湯鶴安頓時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和興奮。
「明白。」
他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在廳堂里迴蕩，漸漸遠去。
李文謙的臉色終於難看了幾分，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
楚奕又道：
「白水仙。」
白水仙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你帶執金衛的人去找昨日我們進城時，看見的那些流民。」
「凡是戶籍在受災十五村之中的，全帶回來問話。」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白水仙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白水仙看了一眼蕭隱若，眼中帶著詢問。
蕭隱若淡淡點頭，聲音平靜如水。
「按他說的辦。」
「是。」
白水仙領命而去，腳步聲同樣沉穩有力，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兩撥人當即離去，廳堂里頓時空曠了許多，只剩下楚奕、蕭隱若、李文謙和鄭懷安幾人。
直到這時。
李文謙似乎才意識到，
今日所謂的查帳，從一開始，楚奕就沒準備只坐在府衙里看他們送上來的東西。
他站在那裡，看著楚奕那平靜的面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
滄州州倉位於城北，占地極廣，遠遠望去，高牆深院，氣派森嚴。
牆頭上每隔幾步便插著一面褪色的旗幡，在秋風裡獵獵作響。
門口兩排兵卒手持長槍，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神情肅然。
眾人趕到時，司倉參軍宋明遠已經一路小跑著跟在楚奕身後，額角滿是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一邊跑一邊用袖子擦汗，喘著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大人，倉中儲糧繁多，灰塵也重，要不先讓人進去清掃一番？免得……免得髒了您的靴子。」
楚奕腳步不停，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必。」
他頓了頓，繼續向前，聲音不高，卻讓宋明遠心裡一緊：
「本郡公看的是糧，不是看你掃地。」
宋明遠訕訕地閉上了嘴，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額上的汗珠更多了。
來到倉門前，厚重的木門兩側站著兩名倉丁，見一行人到來，慌忙躬身行禮。
宋明遠一揮手，倉丁們合力抬起沉重的門栓，吱呀一聲，木門緩緩打開。
一瞬間，一股濃郁的穀物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霉味迎面撲來，在秋日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楚奕微微眯了眯眼，沒有遲疑，邁步走了進去。
倉房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高處的窗欞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一座座倉房整齊排列，麻袋層層疊疊，一眼望去，確實頗有規模。
宋明遠快步跟上，指著最近的一排倉房，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郡公請看，這是甲倉。」
「如今還有粟米兩萬一千餘石，乙倉一萬七千石，另外丙倉存儲的是軍糧……」
楚奕面無表情地聽著，眼神卻一直落在那些糧袋上。
他隨意走到一座倉門前，抬手一指：
「打開。」
幾個倉丁面面相覷，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宋明遠。
宋明遠臉色微變，但很快掩飾住，用力一揮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
「開！」
門栓抬起，厚重的木門再次緩緩打開。
裡面堆滿了糧袋，從地面一直碼到屋頂，乍一看，的確滿滿當當，幾乎看不到空隙。
宋明遠明顯鬆了口氣，臉上擠出笑容，指著糧袋說：「郡公，您看，滄州雖然遭災，但倉儲一直充足。」
「下官敢用項上人頭擔保，絕無虧空。」
楚奕沒有理他，目光落在最近的一袋糧食上。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麻袋的表面，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又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隨後，他解開袋口，伸手探入，抓起一把粟米。
粟米從他指縫間漏下，顆粒飽滿，顏色金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甚至還有一股新糧特有的清香，在空氣中輕輕飄散。
楚奕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抬頭，看向宋明遠，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宋參軍，今年新糧什麼時候入倉的？」
宋明遠愣了一下，連忙答道：「九月初陸續入倉。」
「如今幾月？」
「十、十一月。」宋明遠的聲音有些發虛，額角的汗珠更密了。
「也就是說……」
楚奕讓手中的粟米從指縫緩緩落下，金色的顆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這一倉都是今年剛收的新糧？」
「正是。」
宋明遠趕緊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今年滄州南邊幾個縣收成不錯。」
「很好。」
楚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轉身，向倉房深處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走了十幾步，他的目光鎖定了右側的一隻糧袋，忽然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