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碼頭上人聲嘈雜

  楊玉嬛站在船舷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比白日裡低了幾分,像是被夜風揉碎了一般:

  「我白日裡跟指揮使說的那些話,不單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江面上零星的漁火上,像是在整理措辭。

  月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那層白日裡精心維持的從容此刻似乎褪去了幾分,露出底下不易察覺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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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大業大,底下人太多,有時候不得不多想一步。」

  「指揮使快刀斬亂麻,固然痛快,但痛快之後的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看他,只是望著江面上搖曳的波光,聲音又低了些:

  「我跟她,走的是兩條路。」

  楚奕站在她身側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聽著。

  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將她的衣袂輕輕拂動。

  她的側影在月色下顯得比白日柔和了幾分,像是一個白天被層層包裹的人,此刻露出了一點沒有被包裹住的部分。

  那層堅硬的外殼似乎被夜風吹開了一道縫隙,讓人窺見裡面柔軟的內里。

  「你白天說的,也沒錯。」

  楊玉嬛聽到這話,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

  那笑意不深,卻很真,像是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綻放的花,帶著幾分意外,幾分釋然:

  「侯爺這話,倒讓我不知道怎麼接了。」

  「我在洛陽那邊有自己的生意,根基不算深,但各家都能說上話。」

  「侯爺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不必客氣。」

  楚奕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會的。」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身後傳來一陣輪椅碾過木板的聲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輪子碾過木板接縫處,發出輕微的「咯噔」聲,一下,又一下,節奏均勻而緩慢。

  兩人同時回頭。

  蕭隱若正停在艙門口,夜色將她的輪廓勾得清晰而寡淡。

  她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柄被夜色淬過的劍。

  她的聲音從廊道盡頭傳過來,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說話遠一點。別打擾本官休息。」

  說完,她伸手拉過艙門。

  門重新合上了,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

  楚奕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艙門,目光停留了一瞬。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然後他收回目光,落在楊玉嬛臉上。

  楊玉嬛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被壓得很淺,像是被夜色壓住了一般,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無奈:

  「那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沿著廊道往自己船艙的方向走去,步履從容,沒有回頭。

  楚奕在甲板上又站了一會兒。

  他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艙門,目光在門板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接下來的幾日,倒是風平浪靜。

  江面上再沒有出現不開眼的水匪,也沒有官船膽敢攔路盤查。

  兩岸的景色一日日地變換著,從北地的蒼茫漸漸過渡到南方的蔥鬱,河岸上的樹木多了起來,空氣里也多了幾分濕潤的暖意。

  沿途經過的幾處水寨,遠遠看見船頭那面迎風招展的「楚」字旗,以及甲板上披堅執銳的玄甲軍士,便早早讓開航道。

  那些水寨里的頭目站在岸邊,遙遙望著大船駛過,臉上的神色恭敬而謹慎,不敢有絲毫怠慢。

  有些消息靈通的官員甚至提前派人候在岸邊,送來新鮮蔬果、炭火藥材,還有當地特產。

  那些送來的東西用紅綢布包著,碼得整整齊齊,被小吏們恭恭敬敬地捧到船邊。

  楚奕一概沒有收,只是讓傳令兵傳話下去,說船上有足夠的補給,不必勞煩地方。

  船隻一路沿河南下。

  幾日之後,滄州碼頭遙遙出現在前方。

  這座碼頭比先前經過的幾處渡口大了不少。

  河岸兩側停泊著數十艘商船,桅杆密密麻麻,遠遠看去如同一片沒有枝葉的樹林。

  那些桅杆高低錯落,有的掛著褪色的帆布,有的光禿禿地立著,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

  碼頭上人聲嘈雜。

  腳夫扛著麻袋來往穿梭,他們的脊背被重物壓得微微彎曲,汗水順著脖頸淌下來,在陽光下閃著光。

  商販的吆喝聲與牲畜的嘶鳴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河水、泥土、魚腥和炊煙混合的氣味,濃郁而駁雜,帶著一種碼頭特有的生機勃勃。

  而在碼頭最前方,卻已經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數十名披甲士兵分列兩側,將來往百姓隔在外圍。

  那些士兵站得筆直,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像是一道銅牆鐵壁,將嘈雜的人聲隔絕在外。

  被隔開的百姓們伸長脖子,踮著腳尖朝裡面張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一群身穿官袍的人站在岸邊。

  為首之人五十歲上下,身材清瘦,穿著一件深青色官袍,頭戴烏紗,頜下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須。

  他的官袍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腰間的玉帶扣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股清正之氣。

  他時不時踮起腳尖,朝著江面張望,目光裡帶著幾分急切,幾分緊張。

  直到楚奕所乘的大船緩緩靠近,那人臉上的神色才驟然一松。

  他連忙帶著身後官員迎了上來,腳步匆匆,袍角在風中翻飛。

  船板剛剛搭上碼頭,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群官員便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無數次一般。為首之人朗聲道:

  「下官滄州太守李文謙,率滄州大小官員,恭迎淮陰郡公、鎮北郡公、蕭指揮使!」

  聲音整齊,傳出很遠,在碼頭上空迴蕩著。

  碼頭上原本嘈雜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原本在討價還價的商販放下手裡的貨物,腳夫停下腳步,甚至連牲畜都安靜了幾分。

  不少百姓伸長脖子,朝船上望去,想看看這些從京城來的大人物究竟是什麼模樣。

  他們的目光裡帶著好奇,帶著敬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窺探。

  陽光照在船頭那面「楚」字旗上,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聲無聲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