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江風裹著潮濕的水汽,從寬闊的江面上貼地捲來,帶著草木與泥土混雜的氣息,吹得甲板上的風燈搖搖晃晃。
燈影碎在水面上,像是一層被揉皺的金箔,隨著水波起伏,忽明忽暗。
楚奕站在蕭隱若身側,目光落在她側顏上,沒有移開。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
「沒有。指揮使做得剛剛好。」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遠處漆黑的江面上,又收了回來。
「如果換作是我,我會比這更狠。」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像是在陳述一件他確實會去做的事,而非隨口一說。
蕭隱若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壓住什麼,又像是已經壓住了。
她沒有看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移開目光,重新望向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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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拂過她的鬢髮,幾縷碎發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一路上想殺我們的人,不會少,怕嗎?」
楚奕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繞到她身後,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響。
他站定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肩頭的發梢上。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種低沉的、不急不緩的篤定:
「有指揮使在,卑職什麼都不怕。」
蕭隱若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指節泛白,隨即又緩緩鬆開。
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鬆動,像是冰面下滲出的第一縷水痕:
「油嘴滑舌。」
楚奕沒有回應這四個字。
那動作很輕,不像是有意冒犯,更像是順其自然,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她沒有躲開,目光依舊落在前方的江面上,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看他。
但她的身體在那隻手的觸感中微微頓了一瞬,肩頭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風從江面上吹來,將兩人的衣擺拂動了幾下,又歸於安靜。
……
夜色沉靜,水寨的喧囂已經漸漸平息。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水鳥的低鳴,又很快被風吹散。
甲板上只留著幾盞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將光線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搖晃的亮斑,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楊玉嬛手裡提著一隻小食盒,沿著廊道緩緩走到蕭隱若的艙門外。
她腳步輕緩,裙擺在地面上輕輕拂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在門外站定,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聲音不大,卻清晰,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分明:
「指揮使,是我。」
片刻後,門從裡面打開了。
白水仙站在門邊,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隨即側身讓開。
楊玉嬛走進去,將食盒輕輕放在桌案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她直起身,語氣比白天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種經過深思後的平靜:
「今早我說的話,有些不太中聽。想來想去,還是該來跟指揮使說一聲——是我失言了。」
她的聲音平靜而真誠,像是在陳述一件她認真想過的事,目光落在蕭隱若的側臉上,沒有閃躲。
「指揮使的手段如何,我無權置評。我只是說了自己當時的想法,沒有顧及指揮使的立場,是我考慮不周。」
蕭隱若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一頓。
她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紙上的字跡上,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情緒:
「楊小姐客氣了。你說你的話,本官做本官的事,互不相干。」
楊玉嬛沒有接話。
她低頭,將食盒蓋子輕輕揭開一線,露出裡面幾碟精緻的點心,點心做得很精巧,上面還點綴著幾片嫩綠的薄荷葉,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她輕聲說:「我自己做的,不值什麼錢。指揮使若是夜裡餓了,可以嘗嘗。」
蕭隱若的目光終於從紙上緩緩移開,落在那隻食盒上。
「楊小姐費心了。夜已深,楊小姐回去歇息吧。」
楊玉嬛沒有再多留。她微微頷首,動作從容,沒有顯出任何不滿或失落。
她轉身,腳步輕緩地走出艙門。
白水仙將門重新合上,動作輕而無聲,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艙內格外清晰。
楊玉嬛沿著廊道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風從甲板方向吹來,帶著江水特有的濕潤和涼意,將她的發梢輕輕拂動。
她低頭走著,目光落在腳下的木板上,若有所思。在甲板拐角處,她迎面遇上了楚奕。他剛從水寨那邊回來,衣袍下擺沾著泥土,靴子上也沾著幾片枯葉,像是去看了一圈寨內的布置,才回來。他腳步沉穩,目光掃過廊道,在看見楊玉嬛時微微頓了一下。
楊玉嬛停下腳步,微微欠身,動作優雅而自然:
「侯爺。」
楚奕也停下腳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楊小姐還沒休息?」
楊玉嬛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自然的柔和,不刻意,也不生硬:
「方才去給蕭指揮使送了些點心,算是賠禮。」
她沒有多解釋,只是輕聲說:「昨夜的救命之恩,還沒來得及好好謝過侯爺。」
楚奕看著她,目光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篤定:「謝就不必了。昨晚的事,本來就是我該做的。」
楊玉嬛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是夜風中的一抹水光,轉瞬即逝。
她轉過身,沿著船舷走了幾步,站定在欄杆邊,雙手輕輕搭在欄杆上,目光落在遠處江面上。
江面一片漆黑,只有頭頂的月色灑下淡淡的光暈,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楚奕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到她身側,隔了半步的距離,目光也落在遠處江面上。夜風吹動她的裙擺,裙角在風中輕輕揚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