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花火世界

    第810章 花火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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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十九歲時壘起柴堆火化了母親。

    次日早晨,他走上俯瞰著瑞格恩村的山坡,沿路灑下她的骨灰。他知道,即使母親為這個村子做了那麼多,他還是要獨自承受很多東西。雖然他們都很怕她,但他們卻又對她予取予求。

    他將母親的骨灰揚進苦澀的風中,同時向海豹修女祈禱。唯一與他作伴的只有滿心的思緒。

    他猜他們應該都在村子裡,他們會怎樣看待母親去世呢?

    他們應該只會關心自己,會擔心村子裡沒有了醫師。他們反正也不指望她兒子能接手。他的強盜父親當年往一個法師的血統中注進了厄運,他便再沒法繼承母親的能力。

    此刻,那些人應該在假裝惋惜,扮出一副慈悲樣。說上幾句遲來的好話,不過是他們為了自我安慰,安慰自己不必內疚於她一和一中受到的非難。更有可能的是,他們說不定在暗地裡慶幸自己生活中的陰影終於消散了。

    村子裡只來了三個人,但都沒有趕上和他母親告別。等到他獨自進行的葬禮結束,茨瓦娜才走近前來……但她的兒子,生著與茨瓦娜一樣的黑髮,卻不願靠近基根。小男孩將近三歲,縮在不遠處的父親身旁。

    「這小孩怕我。」基根淡然地說。

    茨瓦娜猶豫了一下,和母親當年如出一轍。

    於是基根也明白了。

    「他聽說過一些故事。」她承認道。

    「我猜就是。」他努力保持語調平和:「你有什麼事嗎?」

    她吻了一下他的面頰:「我很遺憾,基根,你母親有一顆善良的心。」

    善良?

    他很難把這個詞和自己母親聯繫起來,不過現在不適合爭論這個。

    「是。」他說:「她是善良,可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我們倆以前那麼熟,我看得出來你有話沒說。」

    她臉上沒有一絲笑意:「老瑞格恩……打算叫你離開。」

    基根撓了撓臉。

    他今天無比疲倦,什麼都感覺不到,更別提驚訝。

    他也不用問瑞格恩為什麼要這樣,這個小村的邊緣仍然徘徊著一個陰影,最後一個終會散去的陰影。

    「所以只要他媽一死,這個讓人倒霉的孩子就不能待下去了。」他朝灑灰的地上吐了口痰:「因為起碼他媽是有用的,對吧?她才是會魔法的人。」

    「對不起,基根。」

    他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努力壓抑著向她伸手的衝動。

    「你該走了,你的家人在等你。」他說。

    「你要去哪兒呢?」她把身上的皮草裹得更緊了一些:「你打算做什麼?」

    基根的腦海里迴響著母親說過的話,如同在隔著歲月迴蕩。

    「森林會被冰雪覆蓋,一直到世界的盡頭,我們會死在外面……」

    基根壓下思緒,淡然道:「我會找到我的父親。」

    她神色不安地看著他,從她的眼裡,基根能看到疑慮,還有害怕……

    「基根,你說真的嗎?你根本不知道你父親是什麼人,你也不知道他們來自什麼地方,更不知道……」

    「起碼我得試試,茨瓦娜,我也不知道我該幹什麼,也許一個人死在冰原上好了。」

    雖然這幾年來兩人基本沒說過話,但現在她開始深吸氣,想要和他爭上幾句。

    可基根搖搖頭,止住了她的主知頭:「我走之前會來探望你,到時候再說吧,明天我會下山去村子裡弄點補給,出遠門需要的。」

    茨瓦娜又一次猶豫起來。

    他明白了,仿佛有先祖之靈在風中向他低語相告:「老瑞格恩不允許吧?」

    基根的話,既不是在問,也不是在猜:「我不能去村里,走之前想買些東西都不行。」

    她往他懷裡塞了個小袋,所以他說對了。

    他能想到裡面有什麼。

    乾糧,還有一些微薄的供給品。

    這對年輕的夫妻實在也勻不出太多東西。

    

    他心裡猛然湧起一陣他很不習慣的感恩,讓他全身顫慄並且差點……就差點接受了這份饋贈。

    可他把口袋還給了她。

    「我能應付。」他安慰她:「不用擔心,我能應付。」

    當天晚上,他一個人走進了瑞格恩村。

    他的背包里裝了足夠一周的補給,手裡提著一根象牙矛,髮辮上扎著母親留下的骨飾,他看起來和母親一樣是個雲遊的薩滿,雖然他有著戰士的塊頭,腳步又像獵人般輕捷。

    離日出還有三個小時,此時正是最深沉的靜夜。

    基根經過一間間小層,在他不長的苦難人生里,這些小屋曾經把他和他母親拒之門外。

    他沒有什麼恨意,至少現在沒有……從前的憤恨已經化作餘燼,只微微燒著。要說他還有什麼感覺,那就是一種深刻又累人的遺憾。

    這些頭腦簡單的人,甘願被自己的偏見奴役。

    但是,他只想把仇恨發泄在一個人身上。

    老瑞格恩的長屋顯赫地坐落於小村正中心。

    基根在月光投下的陰影里慢慢靠近長屋,避開了守夜人的目光。

    老瑞格恩醒來的時候發現,床腳蹲著一個黑影。

    黑影有一雙蒼白的眼睛,裡面反射著月亮的銀光,手中握著一把象牙匕首,是幾天前剛剛死掉的女巫克蕾西亞.諾和曾經的儀式用具,據說,這把匕首是用進行血祭的。

    「老頭子,你只要亂叫一聲,就死定了。」

    黑影笑了一下,語氣低沉陰鬱地細語起來。

    屋子裡一片迷濛,光線極弱。

    瑞格恩看起來足有一百歲,他嗅到了一股燈沒的刺鼻氣味,還有來人汗水裡的動物氣息,他無助地點了點頭。

    「老頭子,我要跟你說一些事,你給我好好聽著,這樣能活得長一些。」

    匕首,是用居瓦斯克野豬牙做的,在昏暗中一閃,基根把刀尖抵在老頭皮膚松垂的喉頭。

    「明白了就點頭。」

    瑞格恩識相地沒吭聲,點了點頭。

    「很好。」基根的刀子沒動。

    他眼裡滿溢著恨意,憤怒幾乎讓他牙關打顫。

    他已經和一頭野獸相雲不遠,只靠殘存的點滴人性約束著。

    「你害死了我母親。」基根低吼起來:「不是因為病痛,是你,是你,沒日沒夜的猜忌懷疑忘恩負義,你把她逼到冰冷的洞穴里,你憑著自己愚蠢的迷信將她流放,是你害死了她。」

    刀子移到老人的臉頰上,隨時準備切下一塊肉來。

    「現在你打算害死我了。」基根輕聲說:「你拿我的身世來羞辱我,詛咒我會帶來厄運。這還不夠,你把一個孩子踢出了你的寶貝村子,一而再再而三,除了教會我仇恨之外什麼也沒有。這還不夠,現在,我母親的骨灰還沒涼透,你就想把我趕進荒原,死在外頭。」

    隨後,匕首就移開了。

    基根從床邊溜開,退到屋子邊緣,他從臥室台子上拾起一盞帶罩子的燈籠,微微照亮了他的身形,他的微笑變得更加殘忍。

    「我就是為了說這些,我走之後,你好好想想我的話,你給我好好想想,你是怎樣把一個男孩和他媽媽扔到冰天雪地里,讓他長大成人的。」

    瑞格恩不知怎麼回答,又或許這孩子也不想聽。

    屋子裡,充滿油腥味。

    基根除去燈籠的罩子,光線鋪滿屋子。

    地板、牆上、書架上、甚至床單上,濕潤的油脂到處都是。

    「慢……慢著……」老人驚慌得結巴起來:「慢著……」

    「不了,我要上路了。」基根用近乎閒談的語氣說:「所以走之前我該好好暖暖手,再見,瑞格恩。」

    「請你等等!」

    但基根已經朝門退去,扔下燈籠,就像是留下一份臨別的禮物。

    燈籠落在臥室粗木地板上,眼前化作了火的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