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號旋翼機嗡鳴著掠過天際。
艙內,金紅鶴望蘭絨毯鋪滿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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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托腮倚窗,麥浪般的金髮垂至腰際,一雙澈藍的眸子倒映著窗外流雲。
她身著象牙白風衣,暗金袖扣,領口一枚極簡的火玫瑰徽。
菸灰色長褲收束腰線,修長身線乾乾淨淨。
沒有珠寶冠冕,沒有繁複裝飾。
旋翼機翻過千米冰峰,大片素白驟然退散……無數蔚藍冰晶灑落無垠湖面,如碎鑽鋪到天的盡頭。
金髮少女猛地捂住紅唇,霍然起身。
「蘭普森上校,這就是傑古沙龍冰河湖?比新月球的紅日更美,比火星的風暴雲海更壯闊。」
字正腔圓的古英倫腔,壓不住那顆砰砰直跳的少女心。
機艙內只有兩人。
另一個,便是駕駛員蘭普森上校。
「殿下若喜歡,今天我帶您逛遍舊北歐。」他咧嘴一笑,「畢竟您的曾祖母、女皇陛下在名義上擁有這片凍土,所以現在的您也同樣擁有。」
「不。」洛娜優雅挺直脊背,「祖母說過,紅色玫瑰在新火星生根的那一刻,便會切斷與古地球的聯絡。今天,我只是一名遊客。」
蘭普森回身撫胸一鞠,「您說的對,一旦身份暴露,必然有無數古人類蜂擁而至。」
「我不喜歡』古人類』這個詞。」洛娜蹙眉。
「抱歉,殿下。可我們是新世紀基因進化的巔峰,您的基因完美度已達132.6。而古地球自然人——」他聳聳肩,「根本不可能突破100的桎梏。生命本質已然不同。」
他沒說後半句。
人類不會在意猴子的感受。
也只有心善如洛娜殿下,還會替這群「猴子」不舒服。
「蘭普森上校,上帝不會喜歡你的粗鄙。」
「上帝才懶得理我,殿下。」蘭普森大笑,「我只信信用點,對我來講,信用點夠了,突破更高完美度只是時間問題。」
洛娜不再多言,從軟皮沙發起身。
一米七的身形舒展,腰肢微展,金髮輕搖。
她站到窗前,望著遠方無盡蔚藍,窗影映出那張天使也嫉妒的臉。
「設定好降落程式了,殿下。整片冰河湖是您的了,不過別離飛行器太遠,誰也不敢說古地球上還有什麼。」
「好……」
洛娜的聲音忽然滯住。
一根蔥白指尖壓上玻璃。
「那個人……在做什麼?」
嗯?
蘭普森上校一愣,扭頭看去,霎時遍體生寒。
……
百米之外的冰河湖面上,正站著個穿挺括黑西服的男人。
明明近乎完美的英俊皮囊,可……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眼白,完完全全被濃稠的墨色填滿,空洞得像能吞進所有光芒。
得體的裝束和他周身散出的死寂感違和到了極點!
人類對非人之物的本能恐懼順著脊椎往頭頂竄,把恐怖谷效應拉到了極致。
對方恰好抬起頭。
高達107的基因完美度賦予了蘭普森遠超常人的動態視覺,哪怕隔著數百米,也能清晰看見對方臉上每一個細節——
那人忽然閉上眼,像是在嗅什麼珍饈美味似的……
忽然,他抬頭對著旋翼機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氣。
當他再睜眼時嘴角扯開一個極大的笑,露出一口白得瘮人的整齊牙齒,嘴唇開合,像是在說什麼沒有聲音的話。
蘭普森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因為他讀出了對方的口型:
「在這神聖的時刻。」
「竟然還有如此完美的贈禮。」
「如此鮮活、強大的生命氣息……」
那種令人難受的死寂氣息彷佛瞬間裹住了整個機艙,竟是讓兩名9星·疾風級武者同時感覺到窒息。
蘭普森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幾乎是本能地狠狠把操縱杆壓到最底,嘶吼出聲:
「那個人不正常,殿下坐穩!我們走!」
洛娜也察覺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沒多問半句立刻攥緊了座椅扶手扣死安全鎖扣。
火星工業巔峰製造的旋翼機瞬間爆發出全部動力。
主旋翼轉速拉到極限,機身兩側的輔助垂直升降噴氣引擎全部全開,藍色的尾焰噴得足有半米長。
機身劇烈震顫著向上猛竄!
3秒破百米,5秒時已經爬升到近四百米的高度,時速還在瘋狂往七百碼飆升,冰面上的人影已經縮小成了個幾乎看不清的黑點。
可那個黑點動了。
他沒有助跑,沒有任何起跳的動作,只是像走在平地般慢悠悠抬起了右腳,往下一踏——
一團啞光的、純黑的粘稠物質瞬間從他鞋底溢位來。
像凝固的影子般在半空凝成了一塊實實在在的落腳平台。
連掠過的高空疾風碰到那團黑物,都像是被吞掉了似的消弭得悄無聲息。
等他抬腳踏出下一步,那團留著腳印的黑痕才像被風吹散的墨霧,絲絲縷縷地融在空氣里……
過了三四秒才徹底消失,連半點痕跡都沒剩下。
步幅和普通人散步別無二致,可每一步落下去,他的身影都憑空往上竄出近百米。
不過兩息的功夫,就已經追到了旋翼機後方不到百米的位置。
整個過程沒有半分聲響,連氣流都沒被攪動半分,像一道憑空出現的鬼影。
駕駛艙里的過載警報燈已經瘋了似的閃成了一片刺目的紅。
蘭普森把推力杆拉到了鎖死的極限位置,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儀錶盤上的時速已經跳到了820公里,突破了公爵號的設計閾值,整個機身抖得像要散架。
洛娜嘴唇緊緊抿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可能……古地球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蘭普森的話音還沒落地。
高空,那道穿黑西服的黑影已經抬了右手。
動作慢得像舊時代老電影裡的慢鏡頭,可就是這麼一個輕飄飄的抬手動作,鋪天蓋地的「黑液」瞬間從他掌心涌了出來。
那些粘稠得像化不開的影子的物質在半空中飛速擰成一根直徑超過一米的巨型長鞭,至於長度……
已經充斥視野,根本看不出來到底有多長!
鞭身上爬滿了蠕動的黑色絲絡,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得扭曲變形,空氣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
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沉悶的破風聲剛炸開,那根影子長鞭已經狠狠抽在了高速旋轉的主旋翼上。
能扛住火星每秒120米超級風暴的特種鈦合金旋翼,連半聲金屬斷裂的脆響都沒能發出來,碰到黑鞭的瞬間就被絞碎。
甚至那些飛濺的碎渣還沒來得及飄遠,就被長鞭上的粘液吞噬。
而影子長鞭還在順著斷裂的旋翼軸往下纏,眨眼功夫就把幾十噸重的公爵號捆得嚴嚴實實。
合金艙壁被勒得深深凹陷下去,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原本正以八百公里時速飛行的旋翼機,就這麼被硬生生拽停在了千米高空!
砰!
巨大的慣性把機艙內的一切狠狠往前甩去。
駕駛座前的安全氣囊砰地彈出來,砸得蘭普森眼前金星亂冒,儀錶盤瞬間碎成蜘蛛網。
而那道站在天空下的黑影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變化,只是手臂猛地一抬,竟是把公爵號在空中掄起半圈…
風在艙外發出鬼哭似的尖嘯,洛娜被晃得胃裡翻江倒海,還沒等她緩過神,對方小臂猛地往下一甩——
恐怖的失重感瞬間吞噬了所有感知。
血液瘋狂往頭頂沖,耳膜疼得像是要被壓力撕碎。
在翻轉的視野里能夠看到,窗外原本像碎鑽一樣剔透的藍冰河湖此刻正以恐怖的速度撲面而來,那些冰晶都閃著刀刃似的寒光。
「殿下,速度撤退,我來掩護!」
蘭普森嘶吼著一拳砸碎牆壁上的應急作戰按鈕,肉眼可見的銀色奈米金屬湧出,沿著手臂蔓向全身。
「來不及,呼叫家族駐地,現在只有一戰。」
洛娜雙瞳之中的冷色更是近乎實質。
並且隨著她翻轉手腕,手環泛起淡黃色光澤,四道紅色流光從機艙角落向著她飛來。
細微的齒合聲接連響起,竟是一具極其精美的女式構裝機甲,周身空氣泛起淡淡的冰冷寒氣。
儼然這是一台【元素】機甲。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做出更多動作,令人牙酸的聲音突然從側上方傳來。
下一刻,一點漆黑的尖頭猛地撞破合金機艙。
尖端沾著的粘稠黑液滴在金紅鶴望蘭絨毯上,瞬間把昂貴的絨毯燒出一個冒著白煙的焦黑大洞。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數十道像活蛇一樣扭動的黑色實質觸手,從艙頂、艙壁、甚至是合金地板下猛地穿透進來。
凜冽的寒風以及那淡淡的腐蝕酸臭味,瞬間布滿了狹小的機艙。
蘭普森上校胸口的藍色控制中樞光芒亮起,隨著手臂發力,奈米肌肉外衣同步鼓起。
他猛地擲出一柄手斧,帶起音爆。
一根黑色觸手被瞬間從中切開。
然而不待他轉怒為喜,就看到那根被切開的黑色觸手斷面瞬間噴湧出大量拉絲的「黑液」。
液體融合,竟是頃刻間又復原。
「該死的,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蘭普森怒罵一聲。
洛娜手臂一揚,一道帶著碎冰的氣爆陡然在二者之間炸開。
那些逼近的黑色觸手沖勢瞬間一阻。
但也只有那麼一瞬……
下一刻,更多的黑色觸手衝破冰爆,狠狠貫出。
碎冰裹著火星合金的金屬碎屑炸向半空。
洛娜的構裝機甲噴出幽藍冷焰,她反手扣死蘭普森的小臂,兩人從艙壁豁口猛衝出去——
冰風灌耳。
肺里全是刺骨的冷。
但至少……出來了。
蘭普森大口喘氣。
「殿下……」
他下意識回頭。
想確認那個怪物有沒有追來。
然後他的腦海中「嗡」的一聲。
全身汗毛豎起!
一股名為絕望的氣息瞬間充斥心頭。
因為此時此刻,就在他們身後——
不!
是頭頂,是腳下,是四面八方——
一張漆黑的、蠕動著的巨網,像活物的胃袋,已經合攏到了不足十米的距離。
他們從衝出機艙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網裡。
陽光被切割成潰散的碎片,投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那是光被吞噬前的最後一次掙扎。
網心的正中央,黑西服的男人低頭看著他們。
嘴角那個瘮人的笑,彷佛早就知道他們會逃出旋翼機。
蘭普森的瞳孔里只剩下那片碾壓而來的黑幕。
巨網猛然收縮。
洛娜咬破嘴唇,機甲雙臂交叉,冷焰匯成巨大的稜鏡冰壁橫在半空……
然後他們看見了。
冰壁在網線觸碰的瞬間皺縮、熔穿、汽化,連一瞬都沒撐住。
那些蠕動的黑色絨毛近在咫尺,每一根都散發著腐敗的甜膩氣息,像是墳墓里翻湧出的味道。
空氣被壓縮到了極點,肺里的氧氣像被活活擠出去似的,洛娜拼命吸氣也填不滿胸腔。
二人眼前開始發黑,太陽穴的血管跳得像要炸開。
五米。
蘭普森甚至能看清網線上每一縷粘稠的黑液在蠕動。
他的四肢像灌了鉛,9星·疾風級、突破100的基因完美度、奈米構裝……在這非人的力量面前,竟是沒起到任何作用,那是從武道到靈魂的徹底壓制!
三米。
最前排的黑色絨毛已經舔到了洛娜的撐開的五指。
接觸的瞬間,合金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鏽蝕、剝離。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死寂的腐蝕感正順著金屬結構往上爬,像蛇的信子在舔舐皮膚。
她閉上了眼睛。
蘭普森也閉上了眼睛。
沒有遺言。
也沒有最後的對視。
兩個9星·疾風級武者,火星基因進化的巔峰,懸在古地球千米高空的冰湖之上,像兩隻被蛛絲纏緊的飛蛾——
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網線猛然絞緊。
空氣中爆出最後一聲尖嘯。
然後……
一切都安靜了。
……
嗯?
安靜?
還有耳畔那嗚咽的風聲。
等等——
風聲?
洛娜猛地睜開眼!
……
網沒有絞下來。
那排即將舔上臉頰的黑色絨毛,像被釘在了空氣里。
她看見了一個背影。
頎長、挺拔。
就是那麼毫無道理地、像一幀憑空插進世界的畫面,突兀而平靜地浮現在她與漫天黑網之間。
一手負後。
烏黑碎發在高空烈風中不緊不慢地擺動著。
那件簡單的黑色作戰服上沒有徽章、沒有裝甲、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可他就那麼站在虛空之中,像一堵橫亘在生死之間的牆。
漫天蠕動的黑網,停在了他身前不到一臂的距離。
「美好不該這樣逝去,恰如這個世界。」
平靜溫和的自語聲中,他隨手抬起右手。
食指與拇指輕輕捏住一根最近的黑色絨毛,動作輕柔得似從茶杯里拈出一片浮葉。
兩根手指捏合的瞬間——
一點光,突兀浮現。
是一粒極細微的、帶著溫熱質感的紅色星火,像從深空墜落的某顆恆星被壓縮到了沙粒大小。
那根足以洞穿裝甲的黑色絨毛,在被那粒星火沾到的剎那就開始熔解。
從固態的恐怖,變成一縷連掙扎姿態都沒有的灰白蒸汽。
然後那顆星火沒有熄滅。
它順著第一根絨毛的殘端,漫了上去。
……
在洛娜的瞳孔里,整個世界在這一刻被切割成了上下兩個圖層。
上方——是翻湧蠕動的無邊黑幕,幾百米的巨網還在猙獰收攏。
下方——是那粒安靜到近乎溫柔的金色星火,正沿著一條網線不緊不慢地向上爬,像露水沿著葉脈滑行。
火爬過的路徑,黑網無聲崩塌。
上一幀還是猙獰的黑色,下一幀就已經成了紅色的光。
……
黑西服的男人第一次收起了笑。
他抬起右手,黑色粘液從掌心狂涌而出,試圖在星火前方築起阻斷牆。
沒有用。
星火觸碰到那堵液牆的瞬間,整面牆像倒進熔爐的錫紙,連同他掌心裡還沒來得及湧出的黑液,一起被點燃。
火倒灌回他的掌心。
黑西服男人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雙沒有眼白的純黑眼瞳里,第一次映出了一抹紅色。
他暴退。
百米!
兩百米!
火留在了網上。
然後——
在洛娜幾乎忘了呼吸的注視里,那粒星火終於爬到了巨網的頂端。
它在最高處懸停了一剎,像一個句號落在了一篇黑色長文的終點。
下一秒。
紅焰潮汐般鋪開。
從網的頂部開始,百米的黑幕被自上而下地滌盪。
蠕動的黑線在火焰中失聲扭曲,來不及收攏、來不及逃逸,全部熔成漫天灰白色的蒸汽。
風一吹,散得像從未存在過。
陽光從被燒穿的巨網縫隙中傾瀉而入。
一束,十束,千百束。
那些被囚禁的光幾乎是報復性地貫穿下來,在冰湖面上砸出碎鑽似的粼粼波光。
方才的絕望黑籠,此刻只剩一片正在消散的灰白煙靄。
而冰河湖的天,又藍了。
……
……
風拂過汗濕的金髮。
冰湖的碎光重新落回睫尖。
藍的天、藍的湖、遠處冰峰的素白……
除了大張著嘴的蘭普森。
一切又回到了幾分鐘前那個寧靜的午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洛娜的手指還在發抖。
她張了張嘴,聲帶像被砂紙打磨過,音節磕在喉間。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