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重量的髮絲,從他的手背拂到他的手腕,微末的癢意被時間拉長。
宣嶠淡定地收回視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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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白說:「這裡,這個數字錯了,應該是一萬九千零六十五才對。」
以防宣嶠看得不夠清楚,元嘉白手指還懸在那一列上方來回划動了幾下。
宣嶠斂眉細看,發現這頁的帳額確實不太對勁,他從抽屜里取出算盤,快速地撥弄,最後得出結果時,不由得訝異地挑了下眉毛。
他算出的結果正是「一萬九千零六十五」。
和元嘉白所說一字不差。
宣嶠記得,他翻到這頁不過三五個呼吸的時間,元嘉白卻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不依靠外物脫口而出......
元嘉白得意洋洋的嗓音響起:「我說對了吧?這裡就是算錯了。」
宣嶠笑著抬頭:「你很擅長算術?」
元嘉白清清嗓子,謙虛矜持道:「還不錯。」
實際上,元嘉白對數字很敏感,每回他娘算家裡的帳的時候,都會把他叫過去,然後三天才能算完的帳就會在一天之內完成。
宣嶠沒說什麼,只是將帳冊又翻了一頁,問他:「你看這頁可有問題?」
元嘉白探頭去看,依舊是三五個呼吸的時間,便搖搖頭:「沒有,這頁都是對的。」
宣嶠再翻,示意元嘉白繼續。
沒有。
再翻。
元嘉白伸手:「這裡不對,這裡應該是八百二十一。」
宣嶠一言不發地拿過算盤撥算,得到證實。
如此這般,宣嶠一連翻了十幾頁,元嘉白一共找出七處錯誤,金額有大有小,但無一失誤,而且有些手腳做的非常小心隱蔽,在元嘉白指出的情況下,宣嶠都差點被蒙蔽。
宣嶠忽然看著元嘉白笑了起來。
元嘉白眨眨眼:「殿下?」
「嘉白,你可願幫孤一個忙?」
「殿下請說。」元嘉白說,「若我能做到,一定義不容辭。」
宣嶠笑:「你能做到,而且非你莫屬。」
元嘉白心念轉動:「是要我算帳嗎?」
他又不是真傻,太子本來只想讓他「在一邊自己玩」,卻突然又要他幫忙,而這期間,他只展露了算數的能力。
「不錯。」宣嶠點了點頭,修長的手指敲了敲帳本,「我把這帳冊交給你,你來找出其中的所有錯誤,一處都不可放過,可能做到?」
元嘉白眼睛晶亮,像個立軍令狀的兵,堅定道:「能!」
不能也得能,好不容易能有他幫得上的忙。
「殿下你放心吧,旬假之前,我一定交上來。」
元嘉白把帳冊接過來,跑到書房另一側會客區的椅子上坐好,表情堅毅,他將用對待高考的態度對待這本帳冊!
宣嶠目光沉靜地看著元嘉白,心裡閃過諸多念頭。
他把元嘉白當救命恩人,就算這恩人沒什麼大志向也無所謂,可現在來看,說不得元嘉白就是上天派來幫他的。
這帳冊是他從戶部取出來的,記載的乃是七年前一位官員在潭江參與修建堤壩期間官費的具體花用。
堤壩的修建自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十幾二十幾年才是正常,所以也不會從頭到尾都有一人負責,這位官員就是七年前被調過去的,兩年前才被調回來。
而這位官員現在正是二皇子一黨。
宣嶠之所以將帳冊翻出來,是因為前世,兩年後潭江雨水連月不斷,最終造成水面上升,堤壩卻撐不住倒塌,造成田地被淹,房屋倒塌,百姓流離失所,衣不蔽體,屍橫遍野。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其後一場瘟疫以席捲之勢奪去了數萬百姓的性命。
宣嶠要找出這本帳冊的問題,才能斬掉老二宣汶的一條臂膀,才能讓顯德帝重新派人去修整堤壩,能挽救多少是多少。
帳冊交給元嘉白,宣嶠卻也沒歇著,順勢拿起其他的摺子便繼續忙了起來。
好些都是他上輩子處理過的,今生再處理起來就得心應手多了,甚至還能比前世更加周全。
陽光透過窗棱投下斜影,屋子裡的兩個人互不干擾,莫名和諧。
一直到戚廣德進來說午膳已經備好,請宣嶠和元嘉白移步。
宣嶠頷首。
卻見元嘉白還坐在椅子上,就像沒聽見戚廣德說話似的,低垂的側臉顯得很是認真。
他走過去,也沒刻意放輕腳步,但元嘉白依然沒半點兒反應。
做事專注,極好。宣嶠笑著伸手擋住了帳冊,元嘉白腦袋一仰,被點醒似的抬頭看宣嶠。
表情懵懵的:「殿下?」
宣嶠將他手中的毛筆抽走,道:「該用午膳了。不餓嗎?」
元嘉白摸了摸肚子,憨憨一笑:「餓。我感覺我可以吃下一頭牛!」
宣嶠被逗笑:「一頭牛沒有,肉管夠,走吧。」
兩人一同前往正殿,先去水盆里淨了手,元嘉白手上沾了墨汁,用了皂角粉才洗乾淨,桌上共有十六道菜,冷的熱的葷的素的乾的湯的,要什麼有什麼。
如宣嶠所說,肉管夠。
元嘉白本想就近找個位置坐下,沒想到宣嶠對他招了招手,讓他坐他旁邊,只好把已經要坐下去的屁股再抬起來,挪到宣嶠身側的位置。
小太監試完毒,終於能吃了,元嘉白餓壞了。
第一天上班怕有突發狀況,早上在家他也沒敢多吃,就吃了兩個餅和煮雞蛋,又幹了一上午的腦力活,要不是元嘉白年輕,身體素質還不錯,剛剛在書房站起來的時候他就得一頭栽地上。
碗裡多出一個大雞腿。
元嘉白抬頭,看到了對著他笑的太子殿下。
「殿下,我可以用手抓嗎?」雞腿太大了,不好夾啊,剛問完,元嘉白展顏一笑,「謝謝殿下!」壓根不給拒絕的機會。
宣嶠失笑:「孤好像還沒說『可以』。」
元嘉白嚼著香噴噴的雞肉,嘴唇染上一層亮晶晶的油漬,反問道:「那殿下現在是要說『不可以』嗎?」
一邊問一邊咬下一塊肉,吃得可香了。
宣嶠問:「如果是呢?」
元嘉白抬起胳膊擋住眼睛:「那我就裝聽不見。」
眾人都被他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動作逗笑了,殿內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悶笑,宣嶠更是愉悅地笑出了聲,覺得元嘉白這性子當真是可愛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