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八年,皇太子宣嶠與太子太師徐遵謀反,事泄。詔收太子璽綬,廢為庶人,幽於別宮。徐氏一族賜死,黨羽皆伏誅。
秋風蕭瑟,草木黃落,滿院枯株朽木。
「殿下,多少再用些飯吧,您每日只吃那麼一點,身子怎麼受得了啊。」老太監滿臉擔心地說。
宣嶠面上無波無瀾,平靜道:「我已被廢為庶人,伴伴莫要再叫我殿下了。」
老太監眼眶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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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那麼意氣風發的殿下,如今卻變成了這般枯槁的模樣,仿佛整個人的心氣都被吸走了。
看著這樣的殿下,老太監甚至大逆不道地在心裡怨恨起了皇帝。
殿下向來孝順,徐太師更是忠直,一朝被告謀逆,明明蹊蹺之處頗多,皇帝為何不多派人查一查?
短短一月,一個月啊,國丈徐太師滿門抄斬,太子殿下也被幽禁在這荒涼的別宮中,一步不得出,若是已故的孝慈皇后知道,該多麼難過啊。
老太監背過身去抹了抹眼淚,說道:「殿下,不如您再上書陳情,說不得陛下現在消氣了,肯再查一查案子呢。」
宣嶠突然嗤笑了一聲,嘴角掀起諷刺的弧度。
老太監驚住:「殿下?」
宣嶠:「不可能翻案的。你還沒看出來嗎,這謀逆案就是我那位好父皇一手推動的啊。」
老太監滿臉驚駭,怎會如此?!
他難以置信,但他知道殿下這麼說一定是確認了的。
宣嶠閉了閉眼。
莫說老太監不信,就連他,也是這幾日冥思苦想,將事情翻來覆去地盤才發現的。
宣嶠天潢貴胄,自出生起便深受先帝景元皇帝的喜愛,而他的父皇在那時並不受寵,只是所有皇子中的一員,宣嶠出生後,才開始入景元皇帝的眼。
景元皇帝有多喜歡宣嶠呢,他甚至是先透露了要立宣嶠為皇孫,再有了立顯德帝為太子的想法。
可以說,顯德帝能登上帝位,是沾了宣嶠的光。
一國之君,卻是因為兒子才被順帶著高看一眼,這簡直就是恥辱。
可惜,宣嶠心想,自己此時才看透。
其實也不是沒有察覺到過,皇帝能裝能藏,卻也有那麼幾次沒藏住,宣嶠感受到那微妙的惡意和不滿,卻因為稍縱即逝,和皇帝一直以來的慈父形象,而沒有放在心上,以至於造成了今日的結果。
天家無父子,古人誠不欺我。
宣嶠睜開眼,漆黑的眼瞳閃爍著幽深的光芒,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他的勢力被剪除太多,只剩不到兩成,為今之計只有蟄伏,待到來日,必要為外祖父一家報仇雪恨!
時光如流水,一連過了數日。
宣嶠突然發現院子裡多了個陌生面孔。
這不奇怪,原本謀逆案發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太子府宮女內侍全被處死,只留下自小伺候他的老太監伺候他,這幾日可能是皇帝又開始做戲了,當然,也可能是為了監視他,往別宮裡送了不少美其名曰伺候他的下人。
但,奇怪的是,這臉龐清潤,眼神靈動的少年,臉上竟然帶著一抹笑。
這很不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廢太子,被送進來幾乎就被定死了,不僅無法晉升,說不得什麼時候就又被清算,落得個一命嗚呼的下場。
那些被送進來的要麼鬼鬼祟祟,要麼撒手不管。
只有他。
「咔嚓」一聲,枯葉碎裂在宣嶠的腳下,驚動了那邊打掃院落的人。
元嘉白猛地扭頭,看到宣嶠,眼睛當即一亮,噔噔噔跑過來:「太子殿下!」
宣嶠眸光微動,他竟還叫自己太子殿下?
是蠢,還是故意為之?
宣嶠正要說話,卻見老太監急急忙忙地走了過來:「殿下,皇上來了。」
宣嶠皺眉,顧不得其他,和老太監一同離開。
元嘉白想跟過去,但才跟了兩步,就被老太監瞪了一眼並厲聲呵斥,只好停下腳步。
在原地站了片刻,元嘉白還是不放心,還是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他是不信太子殿下會謀逆的,太子殿下又不是不能繼位,這時候謀反圖什麼啊?
皇帝卻信了,可見是個昏君!
這昏君突然過來,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換作鼎盛時期的太子府,元嘉白別說偷看了,一個斜眼就得被人報上去,但現在整個別宮人都沒多少,於是他就這麼躲到了正廳外。
離得太遠,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能看到顯德帝端坐高位,宣嶠跪在下首。
顯德帝問:「宣嶠,你可知罪?」
宣嶠俯首:「父皇,兒子知罪,不該讓父皇為兒子操心,但求父皇明鑑,謀逆之事兒子絕未做過......」
他的聲音誠懇孺慕,眼神卻充滿了冷漠仇恨。
他需要用盡所有的理智才能勉強冷靜,否則他怕自己忍不住生撕了他。
顯德帝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居高臨下地看了很久跪著的宣嶠,廳內落針可聞,只有越來越凝滯的空氣在流動。
宣嶠一動不動,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心中漸漸發沉,知道自己的直覺還是成真了。
來者不善。
果然。
顯德帝抬了下手,便有太監端著托盤放在了宣嶠面前,宣嶠抬頭,看到了三樣物品。
匕首,白綾,毒藥。
「既然知罪,那便該以死謝罪。宣嶠,朕對你很失望,但若是你能以死謝罪,朕倒是可以在你死後追贈你為親王。」
也可彰顯他的德行。
宣嶠抬起頭,直起身,直視顯德帝。
老太監一直陪伴在宣嶠身邊,聞言膝行兩步,哐哐磕頭,涕泗橫流:「陛下!陛下不可啊,殿下他是冤枉的!若是一定要死一個人,老奴願以己卑賤之軀代之,懇求陛下看在先帝和孝慈皇后的面上,饒過太子殿下!」
顯德帝面色一變,冷笑一聲:「好個忠心的奴才,你是在威脅朕嗎?來人,拖下去,杖斃。」
皇帝秘密而來,又別有用心,廳內兩側只站了六名羽林衛,其餘都在別宮外守著,聞言,立即有兩個上前來扭住老太監的胳膊要將人拖下去。
宣嶠:「住手。」
羽林衛看向皇帝,見皇帝沒有說什麼,便停下了。
顯德帝望著宣嶠:「怎麼?選好了?」
宣嶠道:「放了伴伴。我如你所願。」
絕不可能。
宣嶠快速地思索著對策,原本想要蟄伏東山再起,卻沒料到顯德帝忌憚他到這種地步,那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他垂眸,目光落在托盤中的匕首上,又預估了下他和皇帝之間的距離。
顯德帝聞言大喜:「好!」他揮了揮手,示意侍衛放開老太監。
然而老太監怎能容許自己拖累太子,意識到皇帝的打算,老太監悲慟大喊,在侍衛放開他的瞬間,一頭撞向柱子,血濺當場。
「伴伴!」
老太監已經沒氣了,腦袋歪著,死不瞑目。
宣嶠怔怔看著,他身邊的人又死了一個。
宣嶠伸手在伴伴的眼皮上拂過,緩緩站起身,走回到托盤面前,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兒子,謹遵上令。」
語畢,握住匕首,對準心臟。
顯德帝緊緊盯著他的動作,因為極度興奮而面色扭曲。
在刺下的瞬間,異變陡生,宣嶠調轉方向,直直朝著顯德帝刺去。
顯德帝大驚失色,一把抓過旁邊的御前太監擋在身前,宣嶠一刀斃命,鮮血濺在他俊美如玉的臉龐上。
他抽出匕首將人踢開,一刻不停再次朝著顯德帝刺去,匕首劃破了龍袍,露出內裏白色的裡衣,侍衛連忙上前護駕,宣嶠卻比他們更快,匕首橫在顯德帝脖頸。
顯德帝臉色慘白如紙:「逆子,你這是想幹什麼?!」
宣嶠冷聲道:「陛下不是說我謀反嗎?今日我便坐實了。」
「你敢!」
「還請陛下寫下退位詔書,否則,別怪我刀劍無眼。」說著,手上用力,匕首在顯德帝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顯德帝感受到痛意,當即大慌:「別,別,嶠兒,朕不讓你死了,朕還可以封你為親王,有話好好說,你先放開朕......只要你放開朕,這一切朕全都既往不咎!」
宣嶠不是傻子,一個字都不會信。
如果他信了他的話,只怕放開的瞬間就會被殺死。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今日難逃一死。
「嗖——」
一支利箭從側面朝著宣嶠的咽喉直射而來。
宣嶠沒有看到,憑著直覺而感知到了危險,扭頭看到箭矢,卻來不及躲避,千鈞一髮之際,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個人,擋在了他的面前。
箭矢射中那人的心口,強大的力量使得他撞到宣嶠身上,宣嶠瞳孔放大,下意識扶住他。
他看到了一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
今日才見過,卻只見過一面的,那個少年。
鮮血從元嘉白的口中嘔出:「殿、快走......」
本來想叫人的,但真不行了,他疼得眼前都是模糊的,兩輩子加起來都沒這麼疼過,前世他死也是猝死,眼前一黑就死了,根本沒受罪,哪像現在,疼得他想日狗皇帝十八代祖宗!
宣嶠只覺喉嚨發哽:「你、為何......為何要救我?」
元嘉白慘白著臉說:「殿下是、好人,之前我......遇到......麻煩,是殿下救、救了我......」
宣嶠毫無印象,心情複雜:「或許我當時只是隨口一說......」
元嘉白笑了下,血溢滿了他的整個下巴:「我、知道。」
可結果就是太子救了他。
所以,元嘉白在得知要送進來這別宮伺候廢太子的時候,別人是避之不及,他卻是主動請纓。
元嘉白傷在要害,失血過多,意識已經模糊,他強撐著看了一眼宣嶠。
其實他本來是不想多留的,他雖想報恩,卻也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十個他也沒資本和皇帝對著幹,可看著宣嶠較初遇瘦削許多的身影,雙腳仿佛黏在地上般動彈不得。
等看到有箭矢衝著宣嶠而去時,更是身體快過思緒,直接擋在了他的面前。
元嘉白在心裡嘆了口氣,沒想到這輩子又早早死了。
但要說多後悔卻也沒有。
反而他要真不管不顧走了,後半輩子或許都要活在悔恨之中了。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有下輩子。
侍衛們警惕又戒備地試圖靠近他們,但沒有人敢第一個下手,此時父子倆是仇人,但難保皇帝後面不會後悔,到時候動手的人都要被清算。
宣嶠低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今日在劫難逃,至少,他想記住他的名字。
「元、嘉、白......」
懷裡的人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了氣息。
「我記住了,元嘉白。」
宣嶠小心將少年放在地上,抓緊匕首,突破包圍圈一刀刺入顯德帝的心口。
刀刃刺破皮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聽到顯德帝的怒吼聲,周圍的嘈雜聲,和兵器甲冑的碰撞聲,然後萬物歸寂。
顯德八年十月,帝憶廢太子嶠,秘往別宮,然廢太子心存怨恨,藏刀於袖中欲刺帝,被當場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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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注意,並非權謀文,主感情戲,主要是小情侶談戀愛噢!無腦小甜文)
(ps:只有一個請求:不拆不逆不ky,大家都是好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