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章一百六十四 · 《風箏》立項
2005年3月7日。
下午兩點。
邯鄲。
天漢國際會議中心。
能容納千人的華夏廳內座無虛席。過道上擠滿了架設機位的攝像師,後排站滿了持證入場的行業觀察者。
空氣里瀰漫著混合著香水、皮革和某種緊繃期待的氣息一這是天漢集團年度戰略發布會的現場。
主席台背景板是簡約的玄黑色,中央用燙金勾勒著「天漢」篆體LOG0,兩側各懸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布,此刻尚是暗著的。
台下前五排,幾乎囊括了華夏影視圈的半壁江山:
中影韓三評端坐正中,兩側是趙本杉、王精、李在容等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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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遠處,華移的魍中菌、魍中儡兄弟並排坐著,馮小鋼在他們斜後方,正低頭擺弄手機;
更靠邊的位置,幾位滬圈、陝圈的製片人交頭接耳。
媒體區最前端,《民報》文化版的資深記者調整著錄音筆,旁邊的《滿報》娛樂主編低聲對攝影交代:「秦幽一上台,鏡頭就跟死,他今天肯定有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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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有什麼大動作?」
後排一個年輕記者嘀咕。
「《赤壁》五十億票房才過去幾個月,天漢今年總得喘口氣吧?」
「喘氣?」
前排一位禿頂的行業分析師回頭,眼鏡片後的眼神意味深長。
「你看看今天這場面。韓三評親自坐鎮,三星李在容到場,華移那兩位臉色陰沉這像是「喘氣」的發布會?」
話音未落,全場燈光驟然暗下。
一束追光打向舞台側幕。
秦幽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穿標誌性的黑色曳撒,而是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裝,立領挺括,肩線平直。
步履不疾不徐,走過長長的通道,皮鞋踏在地毯上幾乎無聲。
追光跟著他,在暗色背景下,那道身影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他站定在講台後,沒有立即開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那目光里有重量,沉甸甸的,壓得竊竊私語聲迅速低下去,最終消失。
「各位下午好。」
秦幽的聲音通過頂級音響系統傳遍大廳,清晰,穩定,沒有多餘的起伏。
「感謝諸位撥冗,來聽天漢集團說一說,2005年,我們打算做什麼。」
他抬手,輕輕按了一下講台上的遙控器。
身後左側的巨幕。
「唰」地亮起。
一段影像開始播放—
冰川崩塌,巨浪吞沒紐約自由女神像,龍捲風撕裂洛杉磯,暴風雪瞬間冰封整個北半球。
畫面是極致逼真的電腦特效,每一幀都燃燒著數百萬霉金。
配樂是恢弘而絕望的交響,低音炮震得人胸腔發麻。
現場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畫面右下角,一行白色小字始終存在:
」《TheDayAfterTomorrow》,2004,20thCentury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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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的片段播完,畫面定格在冰封的曼哈頓摩天樓群。
秦幽的聲音再度響起:「《後天》。2004年全球公映。製作成本,一億兩千萬霉元。全球票房,他停頓半秒。
右側巨幕同步亮起,巨大的數字以爆炸式的視覺效果彈出:
【5億霉金】
數字下方,一行換算後的小字:
【約40億元】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那個數字太具體,也太龐大。
四十億人民幣——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部電影在全球收割的票房,接近《赤壁》在華夏本土創造的奇蹟;
意味著好萊塢的工業機器,已經能製造出橫掃全球的、純粹的視覺奇觀;
意味著某種————令人室息的差距。
秦幽讓這個數字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按了第二下遙控器。
左側屏幕,冰封紐約的畫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全新的概念海報:
暗色調,雨夜,一棟老式建築的剪影,窗口透出昏黃燈光。海報中央,是一個被鐵絲纏繞、略顯殘破的紙鳶剪影,下方兩個毛筆字一《風箏》
「天漢隱秘戰線系列,開山之作。
秦幽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所有人的耳膜。
「導演,江玉燕。主演,李冰冰、范冰冰、黃宣、王雷、劉德樺、小瀋陽、李雪健————」
「全實景拍攝。」
「封閉敘事。」
右側屏幕,那四十億的數字並未消失,而是在下方,緩緩打出了另一行字:
定檔:2005年7月15日緊接著,左側《風箏》海報下方,同步出現了完全相同的日期:
定檔:2005年7月15日兩個日期,一左一右,並列在巨大的屏幕上。
下方是觸目驚心的對比:
左側是陰鬱深沉的手繪海報,右側是冰封都市的科幻巨製;
左側寫著「天漢光影」,右側標著「20thCenturyFo」;
而它們,將在同一天,登陸華夏的影院。
「轟——!」
寂靜被徹底打破。
不是竊竊私語,是真正的譁然。
記者區像炸了鍋,後排有人猛地站起來,前排的行業大佬們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閃光燈開始瘋狂閃爍,此起彼伏,將秦幽的臉照得明滅不定。
「他瘋了?!」
後排一個製片人失聲道。
「用自家年度重點項目,去對沖《後天》?」
「這跟自殺有什麼區別?」
「不————不對。」
旁邊那位禿頂分析師呼吸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膝蓋。
「你看清楚他的邏輯他特意先放《後天》的數據,再放《風箏》。
「」
「他在對比,他在強調差距。他不是要躲,他是要把差距擺到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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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秦幽抬手,虛壓了一下。
嘈雜聲勉強低下去,但那種緊繃的、近乎沸騰的氣氛,卻更濃了。
「我知道各位在想什麼。」
秦幽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壓住了殘餘的騷動。
「很多人會覺得,這是自殺式定檔。用我們自己的心血,去硬碰好萊塢工業煉出來的巨獸。為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這一次,銳利如刀。
「因為,我們必須讓所有人看清楚—看清楚這個世界電影工業的巔峰標準,是什麼樣子。」
「看清楚一部電影,能在全球市場收割的殘酷刻度,是多少。」
他抬手指向右側那四十億的數字。
「這個數字,不是用來崇拜的,是用來對標的。」
「是用來告訴每一個華夏電影人:
」
「我們離真正意義上的「全球產品」,差距還有多大。」
台下,韓三評緩緩點了點頭,眼神凝重。
趙本杉搓著下巴,若有所思。
王精眉頭緊鎖。
魍家兄弟對視一眼,臉色更加難看。
「但是」」
秦幽話鋒一轉,手指移向左側《風箏》的海報。
「技術有差距,市場有鴻溝,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就不該講自己的故事了?」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某種金石般的質地:「不!」
「《後天》用代碼預言末日,那是想像力的巔峰。」
「《風箏》用磚石重現地獄,那是記憶的重量。」
「前者關乎全人類可能的未來,後者奠基一個民族不能忘卻的過去。」
秦幽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得人心頭髮顫。
「好萊塢的機器可以製造視覺奇觀,但製造不出黃土地里長出來的苦難,製造不出長江水洗過的血性,製造不出一個文明在生死存亡之際,那些在黑暗中咬牙點燃自己的一魂!」
大廳里落針可聞。
只有秦幽的聲音在迴蕩。
「所以,《風箏》和《後天》同天上映,不是要打敗誰。」
他緩緩說道,語氣重新歸於平靜,卻更顯力量。
「而是要證明一件事:」
「在技術的絕對優勢面前,在資本的全球洪流面前,有些東西,是沖不垮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看向鏡頭,也看向台下無數雙眼睛。
「《後天》是海嘯。7月15日,它會衝垮很多沙堡。」
「而《風箏》
」
他停頓,一字一頓。
「是礁石。我們要在廢墟上證明,什麼是風浪過後,依然矗立的東西。
,「我們引進《後天》,不是朝聖。是驗靶。」
他最後說,聲音清晰無比。
「讓市場的子彈飛一會兒。看看最後能留下的,到底是什麼。」
話音落下。
他不再說話,微微頷首,轉身,沿著來時的通道,在追光中穩步離開舞台。
留下身後,一片死寂,以及死寂之下,即將沸騰的萬丈波瀾。
閃光燈追著他的背影狂閃,直到他消失在側幕。
然後「嘩!!!」
真正的聲浪,徹底爆發。
記者們瘋了似的往前擠,舉手聲、呼喊聲、快門聲混成一片。
行業區的大佬們紛紛起身,有人面色鐵青,有人眼神放光,有人茫然失措。
韓三評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眼神閃動,無聲道:「好小子!有出息!」
魍中儡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他盯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那兩行「7月15日」的日期,像兩把刀,插在眼前。
「他瘋了————」
魍中儡喃喃,隨即眼神變得兇狠。
「不,他是要拉著所有人一起死!」
馮小鋼坐在原地沒動,他看著台上空蕩蕩的講台,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各異的同行,最後低下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划動著。
一條未發送的信息草稿,停留在對話框裡:「秦幽今天————掀桌子了。」
他沉默幾秒,把草稿刪了。
抬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慣常的、圓滑的笑容,起身,隨著人流,向門外走去。
大廳外,三月的邯鄲,春寒料峭。
一聲隱隱的雷,從天邊滾過。
山雨欲來。
2005年3月14日,發布會後第七天。
《中國電影報》頭版頭條用了整整三分之二的版面,黑體加粗的標題觸目驚心:
《5億霉金vs天漢新片:秦幽的「自殺式」豪賭,還是華夏電影的「破釜沉舟」?》
副標題稍小些:「《後天》定檔7月15日,同日對決《風箏》——天漢掌門人宣稱:要用好萊塢的錘子,鍛華夏的魂。」
文章配了兩張圖:
左側是《後天》冰封紐約的劇照,右側是《風箏》那張陰鬱的海報。
中間用醒目的紅色箭頭連接,箭頭下方標註著同一個日期:
7月15日。
報紙剛擺上報亭,就被搶購一空。
上午九點,中關村某網際網路公司。
「瘋了,絕對是瘋了。」
程式設計師張偉咬著煎餅果子,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新聞推送。
「用自家電影去撞《後天》?」
「秦幽這是嫌《赤壁》五十億賺太多,想敗點家?」
旁邊的同事滑動滑鼠:「可他說得有點道理啊。你看這句——《後天》是驗靶,讓市場的子彈飛一會兒「」
「意思就是拿好萊塢大片當尺子,量量咱們自己到底幾斤幾兩。」
「那也不能拿自己最貴的項目去量啊!」
張偉灌了口豆漿。
「《風箏》聽著就是諜戰片吧?投資肯定不小。這要是被《後天》碾過去,天漢不得傷筋動骨?」
「傷筋動骨?」
後排一個資深影迷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你們沒看懂。秦幽壓根沒指望《風箏》票房能幹過《後天》。」
「他是在立標杆就算票房輸了,但只要口碑站住了,天漢的大敘事」路線就立住了。」
「以後別人再說「華夏拍不出有深度的商業片」,他就能把《風箏》甩出來:」
「「老子在《後天》眼皮底下都站住了,你行你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我靠。」
張偉喃喃道。
「這麼狠?」
同一時間,滬上某高端私人會所。
沉可辛放下手中的《東方早報》,長長嘆了口氣。
他對面坐著章一謀,兩人面前的龍井已經涼了,誰都沒動。
「你怎麼看?」
章一謀先開口,聲音低沉。
「掀桌子。」
沉可辛吐出三個字,手指點了點報紙上秦幽的照片。
「徹徹底底地掀桌子。你看他的邏輯先抬出《後天》四十億霉金的數據,把所有國產片的票房成績都襯得像小兒科。」
「然後再告訴你,他要在這個巨無霸眼皮底下,拍一部有魂」的電影。」
章一謀沉默片刻:「他在重新定義成功」。」
「對。」
沉可辛苦笑。
「以前咱們比票房,比獎項,比明星陣容。」
「現在他秦幽告訴你:」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電影能不能在好萊塢工業體系的碾壓下,守住某種————「文化主權」。」
這個詞太重,兩人都頓了頓。
「他成功了。」
章一謀緩緩道。
「現在全行業,所有媒體,所有觀眾,討論的都不是《風箏》能不能賺錢,而是它能不能「守住魂」。」
「票房已經不是第一標準了—他創造了一個新標準。」
沉可辛看向窗外,三月的滬上陰雨綿綿。
「以後難了。」
他輕聲說。
「要麼,你跟秦幽一樣,走大工業加大敘事的路,可天漢已經把實景特效和正劇審美做到頭了。」
「要麼,你繼續拍小成本的劇情片、文藝片,可觀眾被《後天》和《風箏》養刁了胃口,誰還看?」
「還有第三條路嗎?」
章一謀問。
沉可辛搖頭,端起涼掉的茶,一飲而盡。
「要麼加入他,要麼被他淘汰。」
他說。
「沒有第三條路。」
兩人相顧無言。
燕京。
華移總部大樓。
頂層會議室。
魍中菌把一沓報紙摔在會議桌上。
「都看看吧。」
他臉色鐵青。
「破釜沉舟」?」
「文化主權」?」
「秦幽現在不僅是拍電影,他是在造神!」
魍中儡撿起一份《滿報》,快速掃了幾眼,冷笑:「媒體跟著起鬨罷了。」
「等7月15號,《風箏》被《後天》碾成渣,看他們怎麼圓。」
「問題就在這。」
魍中菌敲了敲桌子。
「現在輿論已經被他帶偏了!」
「沒人關心《風箏》票房會輸多少,全在討論什麼魂」不「魂」的。」
「就算《風箏》只拿《後天》十分之一的票房,只要口碑不崩,秦幽就能說自己是悲壯的勝利」!」
會議室里其他高管噤若寒蟬。
一個負責發行的副總小心翼翼開口:「那————咱們要不要也調整策略?」
「比如,把下半年那部《夜宴》的宣發重點,也往東方美學」、文化深度」上靠?」
「靠什麼靠?!」
魍中儡猛地轉頭。
「秦幽玩的那套,咱們玩得起嗎?」
「他實景特效基地投了多少錢?」
「他養著那個漢裳」團隊考據服飾花了多少精力?」
「咱們的《夜宴》——說難聽點,不就是古裝偶像劇加明星陣容嗎?」
「跟他比深度?」
「自取其辱!」
會議室又陷入沉默。
「馮導那邊怎麼說?」
魍中菌忽然問。
助理連忙回答:「馮導說————劇本還在打磨,暫時不考慮宣發方向。
魍中菌和魍中儡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煩躁。
馮小鋼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已經持續好幾天了。
「算了。」
魍中菌擺擺手。
「先不說這個。史密斯專員那邊有消息嗎?」
「有。」
助理翻開筆記本。
「史密斯先生建議我們,近期可以適當釋放一些————對天漢模式激進性」的擔憂。」
「比如,過度強調文化對抗」是否會損害行業多樣性,以及實景特效」的高成本是否可持續。」
魍中儡眼睛一亮:「這個角度好。」
「不說秦幽不行,只說他的路太極端」、有風險」。
「還有。」
助理補充。
「史密斯先生提到,哥倫比亞影業對華夏市場非常重視,如果華移願意在行業健康發展」上發揮建設性作用,未來在合拍項目、發行權上,會有更多合作空間。」
魍中菌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利益。還是利益。
秦幽畫的是「文化主權」的大餅,史密斯給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萊塢資源。
「回復史密斯先生。」
魍中菌終於開口。
「華移願意為行業的「多元平衡」發聲。」
「另外,安排一下,下周我要見見幾個關係好的媒體總編。」
「明白。」
橫店。
《無極》拍攝基地。
巨大的綠幕攝影棚內,凱子導演盯著監視器,眉頭緊鎖。
「停。」
他舉起手,語氣不悅。
「柏芝,你剛才那個眼神,太實」了。我要的是虛的,飄的,像夢一樣的再來——
一遍。
1
張百芝深吸一口氣,退回原位。
場記打板。
凱子卻沒再看監視器,他的目光,落在攝影棚角落裡的一份報紙上。
副導演剛帶進來的,《南方周末》文化版,頭條正是秦幽那番「礁石與海嘯」的論述0
「導演?」
執行導演小聲提醒。
凱子回過神,擺了擺手:「休息十分鐘。」
他起身,走到角落,撿起那份報紙。
快速掃完全文,凱子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驗靶————」
他低聲自語。
「說得倒好聽。」
副導演湊過來,試探著問:「導演,您看秦幽這次————」
「譁眾取寵。」
凱子把報紙扔回桌上,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電影是藝術,不是數據PK,更不是口號比賽。」
「他弄一堆實景,考據一堆服飾,拍一個「有魂」的故事——然後呢?」
「電影的本質是什麼?」
「是哲學!」
「是人性!」
「是超越時代和民族的終極追問!」
他越說聲音越高,棚里其他工作人員都悄悄看過來。
「我的《無極》。」
凱子指著綠幕中央搭建的詭異宮殿。
「探討的是命運、承諾、自由。」
「是柏拉圖式的命題!」
「他秦幽拍個諜戰片,就敢說自己是「礁石」?」
「就敢代表「華夏的魂」?」
副導演連忙點頭:「是是是,商業片和藝術片本來就不是一個維度。」
「商業片?」
凱子冷笑。
「他連商業片都拍得那麼————那麼「沉重」。」
「電影應該是夢,是幻,是讓人暫時忘記現實痛苦的烏托邦。」
「他倒好,非要把觀眾拉回歷史苦海里泡著。」
他轉身,重新走向監視器。
「告訴劇組所有人。」
凱子丟下一句話,聲音傳遍攝影棚。
「專心拍戲。《無極》和那些東西,不是一個世界的作品。年底上映,自然見分曉。」
棚里鴉雀無聲。
只有綠幕無聲矗立,映照著這個龐大而孤獨的夢境。
傍晚。
燕京某私房菜館。
馮小鋼推門走進包廂時,裡面已經坐了三個人一都是他多年的朋友,也都是行業里的老油條。
「喲,馮導來了。」
一個禿頂的製片人笑著招呼。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
馮小鋼脫下外套掛好,在空位坐下。
桌上已經擺了幾個涼菜,一瓶茅台開了封。
「看了吧?」
另一個戴眼鏡的導演給他倒酒。
「秦幽這手,夠絕。」
「看了。」
馮小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
「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禿頂製片人挑眉。
「你早知道他要這麼幹?」
「猜了個七八成。」
馮小鋼夾了粒花生米。
「從《赤壁》砸實景特效開始,他就沒打算跟咱們在一個池子裡玩水。」
「他是要自己挖個新池子,定新規則。」
眼鏡導演嘆氣:「現在規則真被他定了。」
「以後拍電影,要麼跟他一樣玩大的,要麼————就邊緣化。」
「也不一定。」
馮小鋼慢悠悠地說。
「市場這麼大,總有縫隙。」
「什麼縫隙?」
禿頂製片人追問。
馮小鋼笑了笑,沒直接回答,轉了話題:「魍總他們,跟史密斯搭上線了。」
桌上靜了一瞬。
「好萊塢?」
眼鏡導演壓低聲音。
「靠譜嗎?」
「誰知道呢。」
馮小鋼給自己又倒了杯酒。
「反正啊,我算是看明白了——這行要變天了。」
「秦幽是一極。」
「好萊塢是一極。」
「咱們這些老傢伙,要麼選邊站,要麼————」
他頓了頓,把酒幹了。
「要麼,就裝傻充愣,混一天是一天。」
包廂里煙霧繚繞。
窗外,燕京的夜幕緩緩落下,霓虹次第亮起。
這個春天,註定不會平靜。
2005年3月21日。
深夜十一點。
滬上外灘某私人會所頂層。
黃浦江的夜色,在落地窗外流淌,對岸陸家嘴的霓虹將江水染成一片模糊的彩暈。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只亮著幾盞低瓦數的壁燈,光線昏黃得恰到好處,既看不清人臉細節,又足夠辨認身形。
長條會議桌旁坐了七個人。
主位上是史密斯一好萊塢六大頂級電影資本,駐華夏特別代表。
秦幽的老朋友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格紋西裝,沒打領帶,襯衣領口松著兩顆扣子,手裡把玩著一支沒點燃的古巴雪茄。
他的左側依次是:
魍中菌、魍中儡兄弟。兩人都穿著定製西裝,但魍中菌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魍中儡的卻有些歪斜。
馮小鋼。他縮在靠牆的陰影里,手裡捏著茶杯,眼睛盯著桌面的木紋。
再往左是兩個空位——原本預留給港圈代表的位置。
右側則是:
橙田娛樂駐華首席代表,一個五十來歲、頭髮梳得油亮的瘦削男人,名片上印著「武田一郎」。
現代集團大中華區文化投資顧問,姓金,戴著金絲眼鏡,面前攤著筆記本。
最末位還坐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始終沒開口,只偶爾在平板電腦上記錄什麼史密斯的助理。
「沉導和吳導來不了。」
史密斯用流利的中文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沉導說他在泰國勘景,吳導說家裡老人住院。諸位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魍中儡立刻接話:「港圈那幫人向來滑頭。風吹兩邊倒。」
「倒不倒不重要。」
史密斯用雪茄輕輕敲了敲桌面。
「重要的是,今天我們坐在這裡的人,要達成共識關於如何應對秦幽先生這場————「破釜沉舟」的表演。」
房間裡空調溫度很低,但還是有人擦了擦額角。
「我先問個問題。」
現代集團的金顧問推了推眼鏡。
「史密斯先生,好萊塢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到底有多高?」
「我們需要知道,這究竟是一場局部市場的商業競爭,還是————」
「還是什麼?」
史密斯抬眼。
「還是事關好萊塢,在亞太地區敘事主導權的戰略博弈。
1
金顧問說完這段拗口、不生不熟的英文,又補充道。
「這決定了我們各自需要投入多少資源。」
史密斯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金先生很直接。」
「好,我也直接回答你:」
「是後者。」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秦幽要做的,不是拍一部電影。他是要建立一套體系—一套從美學標準、製作流程到價值輸出,完全獨立於好萊塢的東方電影工業體系。」
「諸位應該都看過《天漢英雄電影視覺法典》吧?」
眾人點頭。
「那本書。」
史密斯一字一頓。
「不是給觀眾看的,是給行業看的。」
「他在定規矩。以後在華夏拍歷史片、戰爭片、諜戰片,服化道要不要按他的規矩來?
」
「演員要不要接受他的訓練?」
「獎項評委會不會參考他的標準?」
「如果這一套成了,十年後,好萊塢還能用什麼跟華夏觀眾講故事?」
「用個人英雄主義對抗集體敘事?」
「用自由民主對抗家國情懷?」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沉澱。
「所以,《風箏》必須輸。」
史密斯說。
「不是票房上小輸,是要輸得徹底。」
「要證明他那一套魂」啊根」啊的東西,在真正的市場規律面前,不堪一擊————」
魁中菌打斷他:「史密斯先生,不要再說這些了,您說的我們都懂。以往的時候,你也反覆的強調過了。」
「但具體怎麼做?」
「總不能讓《後天》的票房也難看吧?」
「當然不會。」
史密斯擺擺手,眼神中露出一絲冷意。
《後天》能進入華夏市場,鬼知道他在秦幽那裡,到底承諾了多少利益。
好萊塢和天漢的戰爭,爭的是份額多寡,可不是你死我活。
這可是好不容易打開的市場大門。
真要讓這幫子蠢材攪和黃了,他史密斯就算是被剁成肉餡餵狗,也沒法扛這個責任。
念及至此,史密斯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後天》的票房越高越好。越高,越能襯托《風箏》的失敗。」
「我們要做的,是讓《風箏》在口碑、輿論、甚至製作環節上,暴露出致命缺陷。」
他轉向武田一郎:「武田先生,橙田在學術和輿論層面,準備得怎麼樣了?」
武田一郎微微躬身,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我們學術顧問藤原真希博士,已經完成了一篇分析文章初稿,題為《隱蔽戰線敘事的倫理困境與歷史真實性的現代重構》。」
「文章會從歷史複雜性」、人性灰度」、敘事簡化導致的價值扁平化」等角度切入。」
「預計在《風箏》上映前兩周,通過我們在京都大學的學術關係,發表在《東亞文化研究》期刊上。」
「之後,會有三家國際媒體引用並深度報導。」
「不夠。」
史密斯搖頭。
「太學術,傳播太慢。」
「我需要更直接、更情緒化的輿論攻擊。
1
「我們計劃同步推動社交媒體話題。」
武田一郎不慌不忙。
「話題標籤可以是「#風箏真的懂歷史嗎」、#非黑即白的英雄敘事」。」
「會僱傭專業團隊製作短視頻,用輕鬆科普」的方式,質疑電影可能存在的歷史簡化問題。」
史密斯這才點頭:「可以。」
「但要把握好度—不要攻擊那段歷史本身,只攻擊敘事方式」。
,「我們的立場是保護歷史的複雜性不被簡單化利用」。」
「明白。」
史密斯又看向金顧問:「現代集團呢?」
金顧問翻動筆記本:「我們會在半島主流媒體上組織系列評論,核心論點是健康的電影產業應該多元化,而非被單一美學標準壟斷」。」
「會引用秦幽「礁石論」,論證其排他性和潛在的文化封閉傾向。」
「同時,我們會私下接觸三星方面的一些邊緣股東,表達對李在容、李賦真過度綁定華夏文化的擔憂。」
「很好。」
史密斯嘴角勾起。
「要讓三星內部有雜音。」
最後,他看向魁家兄弟。
「魍總,華移是這場戰役的主戰場。」
史密斯的聲音變得低沉。
「秦幽的體系如果成了,第一個死的就是華移。」
「明星中心制?」
「藝人經紀?」
「發行網絡?」
「在他那種從劇本到放映全產業鏈控制的模式面前,都是過時的玩意兒。」
魍中儡臉色鐵青:「我們知道。史密斯先生,您之前提到的合作————」
「我說話算數。」
史密斯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文件,推到魁家兄弟面前。
「這是哥倫比亞影業,未來三年亞太區,重點項目的初步清單。」
「如果這次合作愉快,華移至少可以拿到,其中兩個項目的華夏聯合製片權,和獨家發行權。」
「其中一部,預算一億兩千萬霉元,導演已經鎖定麥可·貝。」
魍中菌接過文件,快速翻看。他的手有些抖。
一億兩千萬霉元的項目————聯合片權————獨家發行————
「我們需要做什麼?」
魍中菌抬起頭,眼神已經變了。
「三件事。」
史密斯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動用你們所有的媒體關係,在上映前一個月開始,持續釋放對《風箏》
的擔憂」製作周期是否太趕?」
「導演江玉燕是否有能力駕馭嚴肅題材?」
「雙冰合作是否存在矛盾?」
「記住,不是直接攻擊,是擔憂」,是提出合理質疑」。」
「第二,在製作環節上製造麻煩。」
「華移在服裝、道具、場地租賃行業深耕多年,我要你們讓《風箏》劇組感受到,什麼叫「行業默契」的成本。」
「第三。」
史密斯頓了頓。
「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我需要《風箏》的最終成片拷貝,在上映前兩周,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
房間裡驟然安靜。
連一直低頭擺弄茶杯的馮小鋼,都抬起了頭。
「史密斯先生。」
魍中菌聲音乾澀。
「這————這是違法的。而且天漢的安保級別————」
「所以才需要華移的力量。」
史密斯的眼神銳利如刀。
「你們在行業里二十年,總有一些人脈,可以接觸到後期製作環節、拷貝運輸環節,或者————內部放映環節。」
「我要的不是完美畫質的最終版,甚至手機偷拍的片段都可以。但必須是在上映前。」
他身體後仰,靠回椅背。
「有了這個,我們就可以在電影上映前一天,精準地發動輿論總攻。」
「哪一段台詞有問題,哪一個情節有爭議,我們可以提前曝光」並深度解讀」。
甚至。」
他笑了笑。
「如果拷貝質量足夠好,我們可以不小心」讓它流入盜版市場。」
「提前一周的盜版泄露,對一部靠懸念驅動的諜戰片意味著什麼,諸位應該清楚。」
魍中菌和魍中儡對視一眼。
兩人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史密斯先生。」
魍中菌艱難地說。
「這件事風險太大,萬一被查出來————」
「不會有萬一。
「,史密斯打斷他。
「所有環節都會通過海外代理公司操作,資金流向會經過三個離岸帳戶清洗。」
「就算出事,也只會查到某個對薪酬不滿的臨時工」或者被收買的運輸司機」。」
「華移,永遠會是清白的。」
他盯著魁家兄弟。
「做,還是不做的?」
長久的沉默。
窗外,一艘遊輪鳴著汽笛駛過黃浦江,燈光在水面拉出長長的光帶。
「我們————」
魍中菌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需要時間準備。」
「你們有兩周。」
史密斯說。
「兩周後,我要聽到具體的計劃。」
他轉向馮小鋼,面對這個利用價值更大的大導演,神色明顯溫和了不少:「馮導,您的任務比較簡單。保持沉默,或者,在必要時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
「比如「電影應該多元化發展」、尊重不同創作路徑」之類。」
「您不需要直接攻擊秦幽,只需要————不替他說話,就夠了。」
馮小鋼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圓滑的笑容:「史密斯先生放心,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摻和是非。」
史密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會議又持續了半小時,討論了一些細節。
結束時已經接近半夜一點。
眾人陸續離開。
武田一郎和金顧問低聲交談著走進電梯。
魍家兄弟腳步匆匆,頭也不回。
馮小鋼慢悠悠地落在最後,在走廊里點了支煙。
史密斯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陸續駛離的車輛。
助理走到他身邊,低聲用英語說:「馮的態度很暖昧。華移那兩兄弟雖然答應了,但看起來並不堅定。這個聯盟————」
「脆弱得就像雞蛋殼。」
史密斯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但足夠了。」
「我們不需要一個堅固的聯盟,只需要在關鍵時刻,能同時從幾個方向向秦幽施壓的合力」。
「」
「雞蛋殼砸在石頭上,也能濺一身蛋黃。」
史密斯瞥了一眼助理,這傢伙剛從好萊塢過來,明擺著就是個監視者,暗道:
蠢貨!真把天漢搞垮了,老子吃什麼?」
想著和秦幽的默契,他愉快的喝乾杯中酒。
「對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
「凱子那邊,還是沒回應?」
「沒有。他的助理說,陳導正在閉關創作,謝絕一切外部邀約。」
史密斯笑了:「藝術家。也好,少一個變數。」
他轉身,看向窗外璀璨的浦東夜景,裝模作樣的感慨道。
「秦幽以為自己是礁石。」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他忘了,礁石最怕的不是海浪,而是海水裡慢慢溶解它的————酸。」
助理沒聽懂這個比喻,但識趣地沒問,不過,胸前的錄音筆,忠實地記錄了這一切。
「回去吧。」
史密斯放下酒杯。
「好戲,才剛開始。」
2005年3月28日。
半夜兩點。
邯鄲天漢總部頂層辦公室。
燈還亮著。
秦幽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影視基地。
仿民國建築群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輪廓,遠處的道具工坊還亮著零星燈火那是漢裳團隊在連夜趕製《風箏》的戲服。
辦公室另一側,李雪坐在會議桌前,面前攤開三台筆記本電腦,屏幕螢光映著她的臉。
她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時不時停下,用紅筆在列印出來的文件上做標記。
「情報基本確認了。」
李雪抬起頭,聲音裡帶著熬夜的沙啞。
「上海那場會,史密斯召集了華移、橙田、現代集團,還有我們港圈的朋友」。」
秦幽沒回頭:「沉可辛和無語森去了嗎?」
「沒去。沉可辛在泰國,無語森稱病。」
李雪頓了頓。
「不過,這不代表他們站在我們這邊。只是不想蹚渾水。」
「聰明人。」
秦幽淡淡評價。
「繼續說。」
李雪翻動文件:「會議內容通過兩個獨立渠道交叉驗證。」
「史密斯的目標很明確要在《風箏》上映前,從製作、輿論、學術三個維度全面施壓,讓這部電影暴露出致命缺陷」。」
她調出一張關係圖,投影在牆面上。
左側是「史密斯聯盟」,用紅字標註:
華移(魁家兄弟)——負責媒體質疑、行業製造麻煩、試圖獲取成片拷貝。
橙田(武田一郎)——學術攻擊、社交媒體輿論戰。
現代集團(金顧問)海外輿論、三星內部挑撥。
右側是「搖擺/旁觀者」:
馮小鋼——表面配合,實際消極。
凱子完全不理睬。
港圈(沉、吳)—迴避。
其他中小公司——觀望。
「史密斯開出的價碼很誘人。」
李雪放大文件照片。
「承諾給華移哥倫比亞影業未來三年亞太項目的聯合製片權和獨家發行權,其中一個項目預算一億兩千萬霉元,導演麥可·貝。」
秦幽終於轉過身,走到會議桌前。他俯身看著屏幕上的文件照片,眼神平靜得像在看天氣預報。
「魍總他們答應了?」
「魍中儡很積極。魍中菌猶豫,但在利益面前妥協了。」
李雪敲擊鍵盤,調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我們在華移內部的關係透露的—會後第二天,魍中菌就召集了宣傳和商務部門開閉門會,主題是如何應對行業過度集中的風險」。」
「說得好聽。」
秦幽直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記號筆。
「我們來分析一下這個聯盟。」
他在白板上快速畫出幾個圈。
「第一,這是個利益驅動型聯盟。」
秦幽在「華移」兩個字下劃了條線。
「魍家兄弟不是認同史密斯的理念,是眼饞好萊塢的資源。」
「這種聯盟,給的利益足夠大時可以維持,一旦利益承諾出現動搖,或者代價超出預期,第一個動搖的就是他們。」
李雪點頭:「需要製造裂痕?」
「不急著動手。」
秦幽又在「橙田」和「現代」上畫圈。
「這兩個是戰略配合型。」
「橙田要的是滲透和顛覆我們的文化敘事體系,現代集團要的是削弱三星在半島的影響力。」
「他們的目標更長遠,也更危險。但正因如此,他們不會輕易在戰術層面暴露底牌。」
筆尖移向「馮小鋼」。
「第三類,被動妥協型。」
秦幽寫下這幾個字。
「馮導不想跟我們為敵,但他和華移綁定太深,個人利益、人情關係、歷史包袱,讓他只能選擇非暴力不合作」。」
「這種人,不會主動害我們,但關鍵時刻也別指望他會幫忙。」
最後是「凱子」和「港圈」。
「獨立王國型和騎牆觀望型。」
秦幽放下筆。
「凱子有自己的藝術王國,不屑於參與這種俗世鬥爭」。」
「港圈在等風向—如果我們贏了,他們會靠過來;如果我們輸了,他們會第一時間劃清界限。」
他走回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
「所以史密斯的聯盟,從根子上就是裂的。」
秦幽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目標不一致,動機不純,內部還有像馮導這樣的定時沉默者」。」
「它看起來很嚇人—華移的媒體資源、橙田的學術武器、現代集團的海外影響力但如果不能形成合力,就只是幾把各自為戰的散沙。」
李雪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我們的應對策略?」
秦幽轉過身,眼神銳利。
「分而治之,將計就計,底線設防。」
他走回白板前,開始部署。
「第一,針對華移。」
秦幽在「華移」圈外畫了個箭頭。
「他們最想要什麼?好萊塢的合作機會。那我們就讓這個機會」看起來不那麼可靠。」
「怎麼做?」
「你通過我們在華爾街的關係,查一下哥倫比亞影業母公司索尼的財務狀況。」
秦幽說。
「重點看他們未來三年的亞太區投資預算是否真的有那麼充裕。」
「另外,查查麥可·貝最近的項目排期他是不是真的有空,接一個一億兩千萬霉元的亞太項目。」
李雪眼睛一亮:「您懷疑史密斯的承諾,是空頭支票?」
「那還用問嗎?」
「這種上趕著投誠的野狗,哪有什麼價值?畫個餅就夠了,不配真給根骨頭。」
秦幽冷笑。
「好萊塢早就是純金融性的運作模式,小道消息滿天飛,就是靠炒作掙錢。」
「誰信誰被坑。」
「好萊塢的製片計劃,壓根就沒個准信兒。」
「把這些信息,通過不經意」的渠道,透露給魍中菌。不用太直接,只要讓他心裡埋下懷疑的種子就行。」
「明白。」
「第二,針對媒體質疑。」
秦幽繼續說。
「史密斯想讓華移釋放擔憂」。好,那我們就主動把擔憂」攤到陽光下。」
「通知江玉燕,《風箏》劇組從明天開始,每周發布一期製作紀實」短視頻不是花絮,是真正的製作過程:」
「服化道考據怎麼做的,演員訓練有多苦,歷史顧問怎麼審劇本。把所有的專業和嚴謹」,全部透明化。」
李雪快速記錄:「這樣,當華移再質疑「製作是否倉促」時,觀眾自己會判斷。」
「對。輿論戰最怕的不是對手潑髒水,是你自己不敢站到陽光下。」
秦幽頓了頓。
「另外,聯繫異中天教授,請他準備一系列關於隱蔽戰線歷史研究現狀」的公開講座。」
「時間安排在《風箏》上映前一個月。我們要提前占領學術話語的制高點。」
「橙田那篇論文————」
「讓它發。」
秦幽擺擺手。
「學術爭論,越吵越熱鬧。異中天需要這樣的「對手」來展現他的學術功底。」
「但記住,我們的回應一定要限定在學術框架內一隻談歷史研究,不談電影本身。
把電影創作」和歷史研究」切割開。」
「形象最重要,跟潑婦罵街似的,贏了也是輸。」
「眼光要放長遠。」
「老師不說過嗎?」
「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李雪點頭:「切割戰場。」
「第三,海外輿論。」
秦幽看向「現代集團」的圈。
「李賦真那邊需要動起來。讓她協調三星旗下媒體,在半島推一個系列報導,主題是「東亞文化復興的多元路徑」。」
「重點介紹華夏、半島、島國在傳統文化現代表達上的不同探索—把天漢的模式包裝成多元中的一元」,而不是唯一正確答案」。」
「這樣既展示了我們的開放姿態,又化解了文化壟斷」的指責。」
「那現代集團的挑撥————」
「李在容不傻。」
秦幽搖頭。
「三星和我們綁定太深,不是幾句閒話能動搖的。」
「讓李賦真適當在家族內部放些風聲—比如現代集團和橙田走得很近,而橙田背後是索尼。」
「三星和索尼在消費電子領域是死對頭,這個信息夠他掂量了。」
部署完這些,秦幽走到咖啡機前,給自己倒了杯黑咖啡。
他喝了一口,才繼續說:「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環——安全。」
李雪坐直身體。
「史密斯想要《風箏》的成片拷貝。」
秦幽放下杯子,聲音冷了下來。
「這說明兩點:」
「第一,他們打算在上映前發動精準的輿論突襲;」
「第二,他們可能準備了更下作的手段,比如盜版泄露。」
說到這裡,兩人相視一笑。
論盜版,天漢自己印的比誰都狠。
不過,該走的程序也不能少。
「我已經加強了後期製作環節的安保。」
李雪說。
「所有參與人員背景複查,工作區全天監控,數據拷貝需要三重授權。」
「不夠。」
秦幽走回白板前,在「拷貝」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我們要準備一個禮物」。」
李雪疑惑:「禮物?」
「做一份「特別版」的劇本和粗剪片段。」
秦幽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內容要和最終版有微妙但關鍵的差異——某些台詞調整幾個字,某個情節的動機解釋得模糊一些,甚至————可以設計一個完全不同的「假結局」。」
「然後,讓這份特別版」,通過某個漏洞」,不小心」流到華移能接觸到的地方。」
李雪倒吸一口涼氣:「你要————反向下套?」
「對。」
秦幽點頭。
「如果史密斯真的用這份假材料」發動攻擊,我們就可以在電影上映後,用最終成片正面打臉。」
「到時候,所有參與攻擊的媒體和學者,都會淪為笑柄。」
他停頓片刻,補充道:「但這個操作必須絕對保密。除了你、我、江玉燕,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道完整計劃」
。
「執行層面,分步驟交給不同的人,每個人只知道自己那部分。」
「明白。」
李雪在筆記本上重重記下。
「我會設計一個閉環流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的低鳴和李雪敲擊鍵盤的聲音。
秦幽走到窗前,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一絲魚肚白。春天半夜的風還很冷,吹得窗玻璃微微震顫。
「還有一件事。」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李雪抬起頭。
「王精。」
秦幽轉過身,眼神複雜。
「史密斯動作這麼大,卡特那邊不可能沒有配合。」
「王精在海外的那些麻煩————壓力應該快到極限了。
「7
李雪沉默了幾秒:「我們監控到,他最近一周有三次異常加密通訊,信號源都在北美。」
「內容無法破譯,但時長一次比一次短—說明對方在給他下最後通牒。」
秦幽走回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李雪,你說一根風箏線,最多能承受多大的風?」
李雪沒說話。
「線太細,風太大,遲早會斷。」
秦幽輕聲說。
「王精就是我們系出去的那根線。」
「他現在被兩邊的力拉扯一邊是卡特用海外資產和家人安全威脅,另一邊是我們給他的信任和地位。」
「這根線什麼時候斷,怎麼斷,斷了之後會飄向哪裡————我們都控制不了。」
「需要加強對他的保護嗎?」
李雪問。
「或者,提前介入?」
秦幽搖頭:「保護不了。他在海外的資產漏洞、家庭關係,都是多年積累的問題。」
「無論王精這個雙面間諜,心到底在哪裡。」
「我們能做的,只有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給他選擇的機會。」
秦幽看著李雪。
「如果有一天他來找你坦白,告訴他,天漢可以幫他解決一部分問題—但前提是,他必須徹底切斷和海外的所有不當聯繫,並且交出一份夠分量的投名狀」。」
「第二呢?」
「第二。」
秦幽的聲音更輕了。
「做好線斷的準備。並且想清楚,線斷了之後,我們怎麼把那隻風箏,繼續控制在手裡。
「6
陽光終於刺破雲層,透過玻璃照進辦公室。
光線里,細小的塵埃緩緩浮動。
李雪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天亮了。
「是啊。」
秦幽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冷冽的晨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山雨欲來。」
他低聲說,然後轉頭看向李雪。
「但雨來之前,我們先要把傘撐好,把地基夯實,把該藏的東西藏好,該亮的劍擦亮。」
李雪點頭,抱起文件和電腦:「我去安排今天的會議。」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
「秦幽。」
她問。
「你覺得,《風箏》能飛多高?」
秦幽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許久,才開口:「能飛多高,不取決於風有多大。」
「取決於那根線,連著的,是什麼樣的心。
97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秦幽一個人。
他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關係圖和戰略部署。
然後,他拿起板擦,一點一點,把所有字跡都擦乾淨。
最後,白板上只剩下三個字:
【風箏線】
秦幽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白板空蕩蕩地立在陽光里。
窗外,遠方的天空堆積起厚厚的雲層。
風越來越大。
山雨,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