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廊里的風帶著初春秦宮花草的清香,倒也叫人清爽。
白起找了個藉口也出來了,在這宮人匆匆準備著宮宴的殿外,尋到人少的方向。
酒氣消散許多,他步子也慢下幾分。
「可有見到楚國使臣?」他攔下一位宮人,詢問。
宮人們搖搖頭,回復白起,表示並未見過。
這些卻也是有些難了。
他順著自己的意思走著,在這陌生的秦宮,昭如素回去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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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角再去。
原來在這裡,就那麼近。
殿外轉角,不過是幾百米的距離,在那個有宮燈能夠照亮的假山之前。
「秦使怎離殿了。」他寬了心,上前去。
昭如素麵對假山,背對眾人,錦衣長裙,難得著尋常女子裝束。
是官家人的姑娘,姿態姣好,看不出將軍殺氣。
轉眼而去,她下意識的笑了下,走上前去。
只是腳步忽然就停下了,面孔僵在途上。
低眸轉眼,閉目,自抬眼,又是端莊淑德。
「武安君。」昭如素作揖行禮,「不勝酒力,出來醒酒。」
且是昨天的話那般,二人的關係倒真是疏離來。
白起也罷,不做解釋,畢竟景烈確實命喪其手,毫無疑問。
到底是殺夫之仇,昭如素如今這般,也是豁然能開了,他也不多慮什麼。
只是心中的芥蒂,真叫人難受。
……
……
昭如素見到白起之時,便是尋了理由,出殿醒酒。
她並非胡攪蠻纏之人,景烈的死,她明白的。
這個世界上,她最了解景烈的為人,不死,他不會苟活。
鄢城一役,他到底還是輸給了白起,城破即戰敗。
她也只是放不下,心中那層柵欄。
白起確確實實,沾染了景烈的血腥。
昨日她已言出,今日,這層屏障,不能再留著了。
這世間,不過也就他們二人,還記得景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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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楚國守將,外使昭氏如素,今日榮幸,得見將軍。」
白起微微一愣,當下明白了昭如素的意思。
他轉眼一笑,行禮而言。
「在下秦國白氏,名起,姑娘隨意稱呼便是。」
「得見姑娘,志趣相投,不勝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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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認識一次,他們又是相識的摯友。
景烈的死,是一層膜布,封閉了二人的情誼,卻也是必然,是不得不度過的坎。
天命如此,生者應當盡力,向光而生。
……
……
再回宴上,諸臣卻見白起昭如素並肩。
當年三人的一段佳話,滿朝皆知。
難見到幾人再同行了。
昭如素,白起上殿。
似乎能看到,二人身後,跟著的那位傳說中楚國大將的影子。
生不逢時,生不逢時。
……
……
「昭將軍,祝秦楚兩國,太平安邦。」
又有人上前祝酒,眼神是不是瞥向白起。
這二人看起來毫無芥蒂……可世人皆知,當年白起親斬景烈。
屍身運回楚國,國喪三日,昭如素靈前七日,不離不棄。
……
「武安君,告辭。」
昭如素拜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這一聲武安君,聽的眾人也是明白。
和解了,他二人也終於是放下了,只是這情分僅於當初,只是好友,再無知己。
少了一個人,這知己情分也怕是再難續。
不會這樣,足夠了。
……
……
……
回來時候,昭如素的狀態明顯好了許多。
她又斟了酒,送到嘴邊,想來想去還是放下了。
「昭姑娘,怎麼了?」伊盉關心。
昭如素只是對她笑笑。
「姑娘也不飲了吧。」她記得,平日裡與男子斗酒的這姑娘,今日也未曾飲酒。
大抵是一個原因。
都有人讓她們,不要喝了。
她的景烈,伊盉的南祁。
她又不見了那據說是齊國官員的衍栩舊友。
此等議和場面,她還特地問過白起,今日無齊臣入秦。
不是久留的齊民,不是在場的官員,這男子,莫非是齊國安插的暗樁……
雖然不大好,她卻也慶幸,楚國無那侯爺那般叫人恐懼的他國人。
六國紛亂,太平難求。
她此刻,是司馬,是景烈,是這大楚的臣子。
只要楚國平和,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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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可以返回楚國了。
席上,爭奇鬥豔,諸位興致極佳。
昭如素難得在這裡,真真正正的放鬆了身心。
她望著舞姬們笑出聲來,看那自己本來也將變成的姑娘家的模樣。
爽朗的笑,似乎她依舊是年少的那個少女。
多久了,十多年了,在戰場上揮灑了青春與朝氣。
望著昭如素,伊盉總能勾想起自己。
「南祁。」
她心中呼喚。
「南祁。」
「南祁……」
她不安的呼喚。
「嗯。」
聽到了他的聲音,伊盉才安分下來。
「你說……」
她忽然想到,到時候的自己,是不是和昭如素一般呢。
「怎麼了?」南祁奇怪著伊盉說了一半的話。
伊盉忽然間不想再說了。
何必徒增煩惱呢。
「你說我們到時候,在現代,也去到處走走,好嗎。」
她打起精神,詢問。
南祁笑出聲。
「好。」
……
酒席之上,三信目不轉睛。
楊曲離也不再修習,望著席間,這些行色匆匆或泰然處之的眾人。
推杯換盞之間,秦楚歲月,戰國年華,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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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77年,春申君的調解下,秦昭王與楚國結盟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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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留一些日子了嗎。」
晨,白起從秦使一同,前來送別。
浩浩湯湯,是楚國歸程的隊伍。
「不了,楚王還在等著我等回程,日後再來。」昭如素臨上馬車,與眾人拜別。
錦衣而歸,又要回到大楚地界。
「隨時聯繫。」白起不多挽留。
陸陸續續的撤除秦地,人影、車馬,漸行漸遠,不見蹤跡。
下次相見是何時呢。
白起遙遙而望,像是當年送別昭如素與景烈。
滿懷期待,再見確實訣別。
…………
…………
看過了秦地的繁華,通曉著歷史的脈絡。
伊盉不知是否應當悲哀。
……
……
還有個問題。
秦國離開,未有目標。
眼下回到楚國,必然要去了。
「那日瑪瑙扣分明亮了的……」
伊盉問過南祁,南祁卻說並不知道是何處來的感應。
那日前來的……只有衍栩。
不可能是衍栩的,衍栩與眾人同行那麼久,而且帶著高銘的血脈,何況這些日子,瑪瑙扣也並未閃過。
目標必然是隱藏在楚國眾人中的一位,不起眼,卻在那日有能力靠近龐大的昭氏府邸。
他們猜測,目標人物應當也是一位達官貴人。
「「回楚國後,你們借著我的名義,一起去那些官員府上看看。」衍栩提議。
目標就劃在昭氏府邸周邊,那些林立的貴族府邸之中。
眼下也只想到這樣的法子,廣撒網,雖然累了點,但總能尋到目標。
「三信,你繼續跟著鬍子學習。」
三信進步飛快,楊曲離也看在眼中。
時間有限,絡腮鬍子這樣的好老師,可萬萬不能錯過,必須好好把握住了。
「知道了師父!!」三信喜歡那大鬍子,性子爽朗,關鍵是當真力破千斤,厲害剽悍的很。
日子似乎就那麼在車馬中安定下來。
楚國的炊煙也飄散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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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房中長燈不眠。
「近日重見白起,依舊如故。」
「阿烈,不知汝可安好。許久未見,甚是思念。」
「吾與白起斷交,因他傷你性命。」
「吾亦記的司馬大人與汝的叮囑,重會武安君,與武安君交談甚歡。」
「汝可知,鄢郢一戰後,白起便是那武安君了。」
昭如素一筆一畫,在宣紙上書寫,散發映在窗前。
「吾望武安君,似是見汝……汝若常在,也定然風光如此。」
「武安武安……兵罰以定天下,卻也是適合他。」
「汝可有想過,若汝封侯封爵,會是何名?」
「昭如素,出秦回。」
一封完畢,她細細封裝,又攤開另一頁。
……
「如素不忘爾志,親臨秦楚結盟和解。」
「安邦為虛,吾見秦國能人治國,定竭力領大楚而上,愈戰愈勇,不輸半分。」
這是寫給景氏司馬的。
「另,如素得見一齊國臣子,神不可測。」
「泱泱周朝,諸侯國人才輩出,大楚變革不可耽誤。」
「放眼楚國,卻再難尋景伯伯這般忠貞之士。」
「如素一人吃力……好在衍栩副將重回,也是可用之才。」
……
她細細寫下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就像是當面在向二人訴說那些經歷的故事。
人面化書信,她早就習慣如此掩藏自己的孤單。
明日天氣若是好,也是得空前去祭奠二人的墳墓了。
明日啊……還要先把議和結盟書文交付給春申君。
她終於可以歇息一陣了。
後面的事,交給那些文臣相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