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一.欲白

  宮廊里的風帶著初春秦宮花草的清香,倒也叫人清爽。

  白起找了個藉口也出來了,在這宮人匆匆準備著宮宴的殿外,尋到人少的方向。

  酒氣消散許多,他步子也慢下幾分。

  「可有見到楚國使臣?」他攔下一位宮人,詢問。

  宮人們搖搖頭,回復白起,表示並未見過。

  這些卻也是有些難了。

  他順著自己的意思走著,在這陌生的秦宮,昭如素回去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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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拐角再去。

  原來在這裡,就那麼近。

  殿外轉角,不過是幾百米的距離,在那個有宮燈能夠照亮的假山之前。

  「秦使怎離殿了。」他寬了心,上前去。

  昭如素麵對假山,背對眾人,錦衣長裙,難得著尋常女子裝束。

  是官家人的姑娘,姿態姣好,看不出將軍殺氣。

  轉眼而去,她下意識的笑了下,走上前去。

  只是腳步忽然就停下了,面孔僵在途上。

  低眸轉眼,閉目,自抬眼,又是端莊淑德。

  「武安君。」昭如素作揖行禮,「不勝酒力,出來醒酒。」

  且是昨天的話那般,二人的關係倒真是疏離來。

  白起也罷,不做解釋,畢竟景烈確實命喪其手,毫無疑問。

  到底是殺夫之仇,昭如素如今這般,也是豁然能開了,他也不多慮什麼。

  只是心中的芥蒂,真叫人難受。

  ……

  ……

  昭如素見到白起之時,便是尋了理由,出殿醒酒。

  她並非胡攪蠻纏之人,景烈的死,她明白的。

  這個世界上,她最了解景烈的為人,不死,他不會苟活。

  鄢城一役,他到底還是輸給了白起,城破即戰敗。

  她也只是放不下,心中那層柵欄。

  白起確確實實,沾染了景烈的血腥。

  昨日她已言出,今日,這層屏障,不能再留著了。

  這世間,不過也就他們二人,還記得景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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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楚國守將,外使昭氏如素,今日榮幸,得見將軍。」

  白起微微一愣,當下明白了昭如素的意思。

  他轉眼一笑,行禮而言。

  「在下秦國白氏,名起,姑娘隨意稱呼便是。」

  「得見姑娘,志趣相投,不勝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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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認識一次,他們又是相識的摯友。

  景烈的死,是一層膜布,封閉了二人的情誼,卻也是必然,是不得不度過的坎。

  天命如此,生者應當盡力,向光而生。

  ……

  ……

  再回宴上,諸臣卻見白起昭如素並肩。

  當年三人的一段佳話,滿朝皆知。

  難見到幾人再同行了。

  昭如素,白起上殿。

  似乎能看到,二人身後,跟著的那位傳說中楚國大將的影子。

  生不逢時,生不逢時。

  ……

  ……

  「昭將軍,祝秦楚兩國,太平安邦。」

  又有人上前祝酒,眼神是不是瞥向白起。

  這二人看起來毫無芥蒂……可世人皆知,當年白起親斬景烈。

  屍身運回楚國,國喪三日,昭如素靈前七日,不離不棄。

  ……

  「武安君,告辭。」

  昭如素拜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這一聲武安君,聽的眾人也是明白。

  和解了,他二人也終於是放下了,只是這情分僅於當初,只是好友,再無知己。

  少了一個人,這知己情分也怕是再難續。

  不會這樣,足夠了。

  ……

  ……

  ……

  回來時候,昭如素的狀態明顯好了許多。

  她又斟了酒,送到嘴邊,想來想去還是放下了。

  「昭姑娘,怎麼了?」伊盉關心。

  昭如素只是對她笑笑。

  「姑娘也不飲了吧。」她記得,平日裡與男子斗酒的這姑娘,今日也未曾飲酒。

  大抵是一個原因。

  都有人讓她們,不要喝了。

  她的景烈,伊盉的南祁。

  她又不見了那據說是齊國官員的衍栩舊友。

  此等議和場面,她還特地問過白起,今日無齊臣入秦。

  不是久留的齊民,不是在場的官員,這男子,莫非是齊國安插的暗樁……

  雖然不大好,她卻也慶幸,楚國無那侯爺那般叫人恐懼的他國人。

  六國紛亂,太平難求。

  她此刻,是司馬,是景烈,是這大楚的臣子。

  只要楚國平和,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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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便可以返回楚國了。

  席上,爭奇鬥豔,諸位興致極佳。

  昭如素難得在這裡,真真正正的放鬆了身心。

  她望著舞姬們笑出聲來,看那自己本來也將變成的姑娘家的模樣。

  爽朗的笑,似乎她依舊是年少的那個少女。

  多久了,十多年了,在戰場上揮灑了青春與朝氣。

  望著昭如素,伊盉總能勾想起自己。

  「南祁。」

  她心中呼喚。

  「南祁。」

  「南祁……」

  她不安的呼喚。

  「嗯。」

  聽到了他的聲音,伊盉才安分下來。

  「你說……」

  她忽然想到,到時候的自己,是不是和昭如素一般呢。

  「怎麼了?」南祁奇怪著伊盉說了一半的話。

  伊盉忽然間不想再說了。

  何必徒增煩惱呢。

  「你說我們到時候,在現代,也去到處走走,好嗎。」

  她打起精神,詢問。

  南祁笑出聲。

  「好。」

  ……

  酒席之上,三信目不轉睛。

  楊曲離也不再修習,望著席間,這些行色匆匆或泰然處之的眾人。

  推杯換盞之間,秦楚歲月,戰國年華,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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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277年,春申君的調解下,秦昭王與楚國結盟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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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留一些日子了嗎。」

  晨,白起從秦使一同,前來送別。

  浩浩湯湯,是楚國歸程的隊伍。

  「不了,楚王還在等著我等回程,日後再來。」昭如素臨上馬車,與眾人拜別。

  錦衣而歸,又要回到大楚地界。

  「隨時聯繫。」白起不多挽留。

  陸陸續續的撤除秦地,人影、車馬,漸行漸遠,不見蹤跡。

  下次相見是何時呢。

  白起遙遙而望,像是當年送別昭如素與景烈。

  滿懷期待,再見確實訣別。

  …………

  …………

  看過了秦地的繁華,通曉著歷史的脈絡。

  伊盉不知是否應當悲哀。

  ……

  ……

  還有個問題。

  秦國離開,未有目標。

  眼下回到楚國,必然要去了。

  「那日瑪瑙扣分明亮了的……」

  伊盉問過南祁,南祁卻說並不知道是何處來的感應。

  那日前來的……只有衍栩。

  不可能是衍栩的,衍栩與眾人同行那麼久,而且帶著高銘的血脈,何況這些日子,瑪瑙扣也並未閃過。

  目標必然是隱藏在楚國眾人中的一位,不起眼,卻在那日有能力靠近龐大的昭氏府邸。

  他們猜測,目標人物應當也是一位達官貴人。

  「「回楚國後,你們借著我的名義,一起去那些官員府上看看。」衍栩提議。

  目標就劃在昭氏府邸周邊,那些林立的貴族府邸之中。

  眼下也只想到這樣的法子,廣撒網,雖然累了點,但總能尋到目標。

  「三信,你繼續跟著鬍子學習。」

  三信進步飛快,楊曲離也看在眼中。

  時間有限,絡腮鬍子這樣的好老師,可萬萬不能錯過,必須好好把握住了。

  「知道了師父!!」三信喜歡那大鬍子,性子爽朗,關鍵是當真力破千斤,厲害剽悍的很。

  日子似乎就那麼在車馬中安定下來。

  楚國的炊煙也飄散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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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房中長燈不眠。

  「近日重見白起,依舊如故。」

  「阿烈,不知汝可安好。許久未見,甚是思念。」

  「吾與白起斷交,因他傷你性命。」

  「吾亦記的司馬大人與汝的叮囑,重會武安君,與武安君交談甚歡。」

  「汝可知,鄢郢一戰後,白起便是那武安君了。」

  昭如素一筆一畫,在宣紙上書寫,散發映在窗前。

  「吾望武安君,似是見汝……汝若常在,也定然風光如此。」

  「武安武安……兵罰以定天下,卻也是適合他。」

  「汝可有想過,若汝封侯封爵,會是何名?」

  「昭如素,出秦回。」

  一封完畢,她細細封裝,又攤開另一頁。

  ……

  「如素不忘爾志,親臨秦楚結盟和解。」

  「安邦為虛,吾見秦國能人治國,定竭力領大楚而上,愈戰愈勇,不輸半分。」

  這是寫給景氏司馬的。

  「另,如素得見一齊國臣子,神不可測。」

  「泱泱周朝,諸侯國人才輩出,大楚變革不可耽誤。」

  「放眼楚國,卻再難尋景伯伯這般忠貞之士。」

  「如素一人吃力……好在衍栩副將重回,也是可用之才。」

  ……

  她細細寫下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就像是當面在向二人訴說那些經歷的故事。

  人面化書信,她早就習慣如此掩藏自己的孤單。

  明日天氣若是好,也是得空前去祭奠二人的墳墓了。

  明日啊……還要先把議和結盟書文交付給春申君。

  她終於可以歇息一陣了。

  後面的事,交給那些文臣相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