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模擬考來到年級第二,姜元也是難得體驗到了所謂的額外激勵。
一個是全南大學的推薦名額,一個是模範生榮譽,以及由校友會贊助的秋夕節日禮盒。
模範生榮譽和禮盒就不說了,前者對他而言不過錦上添花,後者他現在自己也不是買不起。
至於推薦名額,姜元最終並沒有要,而是讓給了後續名次的學生。
假如是上一世,他要是能得到這個推薦,或許還會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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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碼保底能有個第四檔次的學校推薦在手上,心裡會踏實些。
但現在自己的目標是首爾大,這就可有可無了。
金宰豪最終倒也沒有耍賴,左借右借,當晚請了年級所有人都喝飲料,鬧劇算是終於落下帷幕。
至於他心裡好不好受,那不關姜元的事。
而就在姜元返校這一天,2008年9月15日,對於赫赫有名的華爾街而言,這絕對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特殊日子。
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放眼望去,有人依舊西裝筆挺,有人則是一反常態,穿著休閒服前往公司。
不過有一點是一樣的,他們手上都多了一些東西——
空背包,還有行李箱。
人們面色凝重,紛紛進入到各自的辦公室,將個人物品整理打包,然後匆匆離去。
看上去,就像是一次集體搬家。
人行道上也早已擠滿媒體記者,一看到那些失魂落魄走出來的員工,立即蜂擁而上。
就在這一天。
面對6130億美元的巨額負債,有著158年悠久歷史、在美抵押貸款債券業獨占鰲頭的雷曼兄弟,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有兩萬多名員工除了離去,再無任何選擇。
至此,華爾街五大投資銀行的格局開始天翻地覆,隨即引發了全球金融市場的劇烈動盪。
而作為出口依賴型、資本市場高度開放的半島,一下便成為了亞洲受衝擊最為嚴重的國家之一。
9月16日,KOSPI指數單日跌幅高達6.1%,市值蒸發約51萬億,外資瘋狂撤離,更有國外投資者開始成為砸盤主力。
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導致半島交易所不得不啟動暫停交易程序,宣布臨時限制股票賣空。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半島貨幣開始斷崖式瘋狂貶值,國內各行各業都在萎縮下跌。
尤其是那些中小型企業,訂單量腰斬、資金鍊斷裂......一家接一家被捲入破產狂潮。
哦對了,這當中有一種行業,反而是湧入了大量的從業者。
在半島,這類行業通常會聚在一個區域——
集娼村。
然而,這場金融危機,卻意外成為了李名博施政的重要轉折點。
作為前現代建設CEO、半島歷史上首位企業家出身的執政者。
李名博以「CEO治國」的思路開始快速推進應對。
先是直接干預外匯市場,協同各家財閥,阻止貨幣繼續暴跌。
跟著又限制股票市場做空,下令央行一次性投放兩萬億基礎貨幣,同時為各大企業提供信用擔保,進行貸款降息。
一番操作下來,終於是暫時止住了市場崩塌的跡象。
可即便如此,對於此時的民眾而言,仍然不甚滿意。
有大量批評者認為,政策過於偏向財閥,大企業明顯拿到了更多救援資源,中小企業和那些個體戶,依舊壓力很大。
《中央日報》甚至直接批判:
國會就是「食草恐龍」,只擅長吵架,根本不懂得如何制定民生經濟方案。
畢竟有著經濟失策和牛肉風波在前,民間輿論對李卡卡、對國會的看法並沒有真正改變。
反而因為金融海嘯打到家門口,普遍情緒變得更加失望。
在這樣的基礎上,「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比起97年亞洲金融危機,當時的半島大學生起碼還能付出一些實際行動,比如捐黃金、街頭宣講、進行社會互助。
可當下的大學生們,除了在網上進行情緒輸出,根本沒有配套的可行對策。
頂多,也就是在校園內大搞辯論會,或者時事研討會。
不過除此之外,也有部分學生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上面,而是轉向了那本社會派小說——
《熔爐》。
隨著連載內容不斷更新,故事中主人公開始帶著學生進行一次又一次辯護,經歷了一審、二審階段。
將整個案件審理的離奇之處,與背後的骯髒交易,都逐一展示在讀者面前。
光州本地的人權中心也不甘於沉默,再次展開請願活動,到市政廳與各個區教育廳門前遊行示威。
也有許多網友開始自發為這本書引流,到各大論壇、評論區留言。
說什麼:
不看這本書,就不算半島人。
又或者:
錢都去哪了,都是被那些骯髒的蛀蟲們私吞了。
首爾圈的各大高校更是有學生開始組織,到請願廣場劃下地盤,專門為「熔爐案」進行聲援。
這當中自然也包括了延世大學,校內甚至還舉辦了一場關於《熔爐》這本書的座談會。
秋意漸濃,延世大學人文館本館二樓研討室內,距離座談會開始還有一會兒。
「申教授,無論如何,我還是認為今天的主題有些冒失。」
「當然,我不否認這部作品好,但一部在網絡上連載的社會派小說,一部註定拿不到大獎的文學作品,在當下這個敏感時期,真的值得我們為它造勢麼?」
「這件事傳出去,恐怕會讓學界覺得我們失了評判標準。」
說話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形清瘦的銀髮老女人。
身上不見暮年遲緩,反倒彰顯著一種高級知識分子獨有、隨性坦蕩的氣度。
女人名叫金素姬,是延世大學附屬研究所的所長,與申亨基一樣,在半島文壇享有盛名。
申亨基就坐在她身旁,周圍還有幾名同樣地位不低的相關領域教授。
不過這些教授此時都安靜坐在位置上,認真聆聽兩人交談,表現得十分「乖巧」。
而金素姬和申亨基之所以能有如此高的地位,也是因為他們還有著一重身份——
半島民國學術院的院士。
這是整個半島的最高榮譽學術機構,本體於1954年成立,在1988年正式確立制度。
可以對標東大的中科院,或者霓虹的學士院。
簡單來說,這就是半島學術界的金字塔頂端,是學閥的核心地帶。
全院分人文社會、自然科學兩大學部,每部限定75個席位,終身制,有人逝世才會空出新名額。
而想要進入其中有多難呢?
從硬性門檻來說,必須是排名前列的名門出身,且學術研究工齡在20年以上,對半島學術界有卓越貢獻。
普通大學的正教授根本沒有資格申報提選。
除此之外,還有隱形門檻。
由於提名權限制,本質上來講就是老院士挑選下一代院士,圈內精英傳承閉環。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學閥自己人,基本上也沒有進入的機會。
所以可想而知,金素姬和申亨基的地位究竟有多高。
隨著她話音落下,申亨基指尖輕叩桌面,緩緩開口:
「金所長,你這是在拿純文學的標尺,來衡量社會派小說啊,在座誰不知道,證言型作品本身就很難獲得獎項。」
「我想,作家本人一開始寫這部作品的時候,也沒有想著一定要奔哪個獎項去。」
「何況,我們半島文學界從什麼時候開始,連見證的價值都要被否定了?」
「見證也要分場合。」金素姬認真說道,「現在是什麼時期,是國會上下都在疲於奔波,想著要如何挽救國內市場。」
「這時候把一樁地方舊案炒成全國性議題,逼著相關部門立法、分心去查地方機構,難道不是在給國家添麻煩?」
「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就不能等經濟緩過來點再說麼,輕重急緩,總該有吧?」
一陣沉默過後,申亨基卻是搖了搖頭:「這點我不敢苟同。」
「恰恰是在這個時期,社會問題才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不去管那些地方福利機構,每年又要被他們套走多少國家補貼?」
「監管問題幾十年來沒人管,這不叫地方個案,這是社會福利系統的大窟窿。」
「難道要等下一個孩子死去,再去想這類事?那才是真正影響到了社會根本。」
金素姬默了默,又把話題拉回到文學本身:
「但你應該也清楚,現在網絡上對這部作品的捧殺可不少,Daum文學館的閱讀量再多,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串數字。」
「沒有獎項證明,沒有文學價值體現,我們這樣公開表態,只會顯得評判標準混亂。」
「......」
她所說的申亨基自然明白,這也是近一個月來網上逐漸出現的聲音。
顯而易見的是,這都是又石財團、或者說仁浩學校金康錫兄弟兩人的手筆。
他們找水軍一邊在網絡上使勁貶低《熔爐》,一邊又找人大肆吹捧,吹噓這本書必定會奪得一個重要文學獎項。
而民眾對那些文學獎項了解得並不深,聽著看著,也跟起風來。
這是陽謀。
「獎項從來都不是文學的唯一標杆。」申亨基終於還是開了口,「何況我們延世大學的評判,什麼時候開始以拿獎為追求了?」
「社會派這麼多年來,也沒有這個說法,往前看,光州事件時學校那些前輩們站出來說話,難道也是為了拿獎?」
他說著說著,臉色逐漸漲紅,仿佛是用力過猛,導致血液不斷往腦袋上涌。
「是因為有些話,我們作為文人必須說出來,現在那些孩子的聲音被捂住了,作品把它喊了出來。」
「難道我們要因為保持中立,就選擇沉默不言?那太冷漠了。」
申亨基說得口乾舌燥,旁邊這時遞來一杯溫水,他下意識接過,一飲而盡,終於暢快了些。
然後有些愕然地看向一旁。
高詩雅卻是立即閃到角落,躲避諸位大佬的凝視。
她今天主要是被總學生會叫來充壯丁的。
雖然在旁邊聽得很爽,但冷不丁被這麼一瞧,還是難免有一些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