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點30分。
延世大學新村校區外松館。
1層002號階梯教室。
「呼、呼......還好,差點就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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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詩雅從後門飛速溜進教室,在同系幾名同學的注視下,一屁股直接坐在靠邊的空位上。
「喂,高詩雅,你早上有沒有看到新聞?」
「什麼新聞?」
高詩雅還有些氣喘,疑惑地沖那人眨了眨眼睛。
「你不知道嗎,安在煥,那個搞笑藝人鄭善姬的老公,演元勇基那男的,早上被發現死在了自己車裡。」
旁邊有人聽到他們談起這事,也湊了過來,插話道:
「媒體說他是因為經營失敗,欠了40億高利貸,實在走投無路,才自尋短見的。」
「哎,我聽到的版本更離譜,說是他欠高利貸這件事,背後跟崔真實也有關係呢。」
「啊?跟崔真實有什麼關係,崔真實不是才拍完戲,拿了獎嗎?」
終歸還是一群大二學生,忽然聊起娛樂圈的相關話題,又是時事熱點,小範圍內氣氛瞬間就熱鬧起來。
可聽著他們越說越離譜,高詩雅忍不住開口制止他們:
「喂,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你們在說什麼呢,別忘了寧可放縱十名罪犯,也不可冤枉一名無辜者,再說就算只是個藝人,那也受證據裁判主義的保護。」
「還有啊,申教授的文學概論課你們還敢這樣聊天,馬上就上課了,真不怕死啊?」
她這麼一說,眾人不約而同往講台上掃了一眼。
此時申亨基正緩緩起身。
只是一瞬間,後排這片嘰嘰喳喳的聲音就立即歸於沉默。
誰讓這位五十多歲、衣著樸素沉穩的男人,不僅能文,還能武呢。
作為延世大學赫赫有名的國文教授,申亨基曾經可還是空軍士官學校的教官,其上課公認最討厭三件事——
遲到、打瞌睡,以及竊竊私語。
而在整個半島文壇,申亨基這三個字也有著很大分量。
他在近現代半島文學的研究上有極深的造詣,還是「以北文學」領域的代表性學者。
說白了,就算是選修課程,也得罪不起,更不敢得罪。
上課鈴聲準時響起。
申亨基按往常慣例開始講課。
不過讓高詩雅詫異的是,今天的文學概論課很快就結束了。
這位德高望重的國文教授,轉而竟然讓他們在課上看起一本剛連載不久的長篇小說。
一份份列印稿從上面傳下來。
「這是一部連載於Daum文學館的社會派小說,具體的你們先看,有什麼問題可以課後來問我,或者自己去網上查詢。」
「不過有一點我需要說明,這本小說就是我這門課本學期期末考試的主要內容,所以希望你們能認真看,仔細看。」
「接下來,我也會跟大家一起再看一遍,大家請保持安靜,好了,開始吧。」
申亨基咳嗽兩聲,緩緩坐下後鋪開稿紙。
儘管發現這部作品是來自於一位晚輩推薦,並且自己已經看了兩遍,但再次從頭讀起,申亨基還是本能地產生了很大興趣,感到十分振奮。
當然,哪怕不是第一次看,裡面的一些內容依舊讓他有些氣粗。
申亨基明顯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漸沉重,仿佛自己完全進入了書中的那個世界。
從小說第7話內容開始,主人公姜仁浩開始正式接觸到慈愛學校隱藏在霧中的殘忍真相。
保育教師的告誡與警示。
舍監的冷漠與瘋狂。
警衛的嘲笑與敷衍......
還有女廁里學生壓抑且絕望的慘叫聲,讓姜仁浩突然想起,由於這是聾啞學校,能「聽到」聲音的只有自己一人......
「這個學校給人的某些感覺,或是某些氣味,抑或某種寂靜,讓他難以啟齒......」
「......」
「孩子們的生活狀況比想像中還要惡劣......像天生沒有爪子的獅子,沒有腳的鹿,沒有耳朵的兔子,被砍掉手的猴子......」
「......」
「學姐是這樣,我也是如此,我們只是巨大社會的零件罷了,少了我們兩個,世界依然能夠運轉。」
「......」
「他知道了,琉璃,智力障礙三級的琉璃,將會帶領他前往恐懼的根源,這是他盼望的,同時又是他完全不盼望的。」
「......」
「可是在霧津定居還不到三天,他卻有了人間到處有苦楚的想法,或許有一天會變成人間到處有悲慘,不,也有可能是人間到處有禽獸。」
故事在姜仁浩帶著學生進行第一次辯護失敗時戛然而止。
而在細細讀完這一部分內容後,申亨基長長出了口氣。
自己有多久沒這麼著迷於讀一部作品?有多久沒為一個故事而如此牽腸掛肚?
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即便拋開劇情和文筆,這部作品對人性的描寫也讓他無比佩服。
作家沒有簡單劃分好人、壞人,而是在寫一個封閉系統里、層層變質的人性。
慈愛聾啞學校、乃至整個霧津就如書名一般,是一座巨大的熔爐。
這裡面有人被灼燒殆盡,有人借爐火作惡,還有大多數人選擇捂住眼睛,認為這樣就能不被灼傷。
有施暴者的平庸之惡,寫人性如何慢慢潰爛。
有受害者被碾碎人性,留恐懼與殘存的勇氣並存。
有掙扎者如主人公一般的存在,寫著普通人的良知與懦弱,既矛盾,又立體。
還有像律師、學姐等人,代表著負重前行的理想主義者。
當然,這部作品裡最鋒利的書寫、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層,恰是那些保持沉默的旁觀者。
他們看似毫無存在感,但他們實際也是那推波助瀾的幫凶。
這些種種,於現階段的半島文學作品中,就像一束刺破天空的光,忽然間照亮整個大地。
回看整個半島文學的過往發展,大致可以看作一條從民族宏大敘事,走向多元日常敘事的脈絡。
尤其是近十年,主流看法終於從強調「民族特殊性」,慢慢轉向到尋找「普遍人性」。
但申亨基心裡一直有個擔憂。
由於過於強調個體,如今的半島文學,已經快被女性、少數群體為重要主體的作品占滿。
甚至直白點說,乾脆點講,就是以女性為主導地位。
不止作家是女性,連作品人物、故事視角,也大多如此。
而按照這樣發展下去,很可能在不遠的將來,性別視角將會逐漸成為主流的批評工具。
性別對立的火焰,同樣會燒到本該純粹的文學土壤上面。
在他看來,那明顯是條歪路。
可如今,通過手上這部作品,他的憂慮似乎能被減輕那麼些許。
看著稿紙最下方的留白,申亨基想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
以至於他都沒注意到,下課鈴已經過去許久。
底下的學生們又不敢輕易動彈,別說這位惹不起,就算是普通老師,尊師重道的規矩也不是他們能輕易觸碰的。
實在忍不住的高詩雅這時站了出來,她一路小跑到申亨基身邊,輕輕喊了一聲:
「申教授。」
申亨基頓時才回過神:「有什麼問題嗎......高、詩雅同學?」
「教授,那個...已經下課了,大家都還餓著肚子呢。」
說實話高詩雅並不想當這個出頭鳥,奈何她下午還要回到法學院本館上課,扣去吃飯和步行的時間,真沒多少富餘。
這麼拖下去可不是個事。
申亨基聞言也是一愣,跟著朝底下看去,學生們一個個面露焦急,還有點敢怒不敢言的神色,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莫名拖課了。
連忙站起身歉然擺手:「實在抱歉,各位同學,現在下課,你們都趕緊去食堂吃飯吧。」
「是,謝謝教授今天的指導!」
底下學生趕忙回禮,接著一個個四散而逃。
高詩雅這下也是鬆一口氣,正準備回座位上收拾東西走人,卻又被申亨基喊在原地。
「詩雅同學,你覺得,這本小說怎麼樣?」
「呃...」
高詩雅眨眨眼,如實回答:
「文筆很好,立意也很深,哪怕是我這種平常不太看這類書籍的人,也能很快就看進去,並且看完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讓人不太舒服......」
申亨基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那就好,看來你確實認真地看了......」
「這畢竟是一部能被寫進歷史書里的作品啊。」
聽到教授這麼說,高詩雅不由愣了一下:「啊?」
她看完後確實覺得這小說寫得有點東西,「熔爐」二字反覆琢磨還讓人覺得瘮得慌,並且在半島語境裡,這兩個字也有「漩渦」的意思。
但沒想到,申教授居然能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沒記錯的話,這本小說好像是在Daum網站上連載......
也許,回去後她可以再看一遍?
......
......
PS:剛看到熱搜,R.I.P
畜生還是太多了,朋友剛好前幾天去南韓看大棒,突然莫名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