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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白色布簾忽地被一把掀開，門楣上掛著的風鈴叮噹作響。
「歡迎光臨，只有兩位嗎？」
「對。」
店裡的空間並不算大，攏共就七八張桌子，冷氣倒是比想像中要足，瞬間就把熱浪擋在了門外。
洪樂瑥收起傘，往門口的傘架上一放，跟著環顧一圈，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沒多久，服務員端來兩杯冰水，順帶問兩人要吃些什麼。
姜元禮貌笑笑，示意讓洪樂瑥來點。
洪樂瑥拿起菜單看了看，要了兩份平壤冷麵和一份餃子。
隨後兩人便一起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身後的電視機正在播放KBS的午間新聞，聲音平緩模糊，給人一種愜意悠閒的感覺。
姜元也不著急找話題，他這人向來耐得住冷場，此刻反而在打量對面的女孩。
一張清冷的瓜子臉，皮膚白得發亮，配上那一襲白裙，雖說曼妙身材被悄然隱去，卻是愈發顯得其氣質如蘭。
察覺到對面投來的視線，洪樂瑥慢慢將目光從窗外移了回來。
四目相對之後，姜元才好奇問道：「你經常來這家店？」
洪樂瑥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所以你剛才在想什麼？」姜元看著她，「感覺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要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是和我有關？」
實際上他只是有所猜測，這麼說也不過是上一世的經驗之談，總之對方如果應是，那麼自然有了往下聊的話題。
如果說不是，那也可以繼續問一句「那是在想什麼」。
結果洪樂瑥雙手捧起水杯，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是。」
這下姜元來了興致，身子略微往前傾：「有什麼問題你直接問好了，不用這麼拘謹，我們不是同學麼。」
有過此前的簡短交流，洪樂瑥好歹適應了些，於是緩緩道：「你寫小說的話，不會影響到學習嗎？」
「原來是這個阿。」姜元擺了擺手，「我只是把空閒的時間擠了一些出來，不會占用到學習時間的。」
「可我聽說你......這次摸底考試沒考好。」洪樂瑥看著他，「所以，萬一成績下滑了呢？」
她這麼一說，姜元反而忽然就意識到，為什麼剛才在街邊的時候，對方開始會是那個狀態。
甚至往下一順，連為什麼請自己吃飯，也有了似有若無的源頭。
莫名的，姜元心中就產生了一絲絲波瀾，雖然只是一絲，且很快就被抹平，卻還是留下了痕跡。
「只是一次摸底考試而已，沒那麼誇張。」姜元有些哭笑不得，接著又道，「再說了，你就不擔心我要是太認真，一下把你超了？」
他這語氣換旁人聽來都囂張得不行，洪樂瑥卻是收斂了表情，誠懇地說：「我不介意。」
「你要是能做到，我不介意。」
「咳。」看她如此真摯，姜元也沒了逗弄她的心思，「總之不會影響到的，我不可能為了寫小說不管上大學的事吧，何況還有跟金宰豪那傢伙的賭約，我可不想輸。」
洪樂瑥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低頭喝了口水，過幾秒，她像是下定什麼決心，又問：
「能和我說說，你寫的是什麼故事嗎？」
姜元眨了眨眼：「你想聽？」
洪樂瑥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這讓他心裡陡然間有點微妙。
上一世他怎麼就沒發覺，這姑娘好像跟一直以來印象中的不太一樣？
也是，高恩星還在楓岩高中的時候，兩人從早到晚成天就膩乎在一起，形影不離，等高家搬去首爾後，他又一門心思往校外跑。
學校里的人和事，全都被一齊拋在腦後，眼裡就只剩下如何儘快掙到更多的小錢錢。
年少時連成德善那小妞的心思，他都沒察覺到，又怎麼會去特別關注眼前這個女生。
左右觀察一番，姜元再次往前湊了湊，放慢語速說：
「你還記得仁浩學校嗎？」
感受到男孩就近在咫尺，洪樂瑥停了半拍，慢條斯理地問：
「你是說帳篷授課那次？」
事實上，仁浩學校性侵虐待案的案件審查，從始至終都是一筆爛帳。
自2005年6月被任教老師全應燮檢舉後，一直過了五個月，光山區警方才上門先行拘留行政室長金康洙。
一年過後，國家人權委員會才開始短暫介入職權調查。
調查和審判又持續了整整兩年。
直到兩個多月以前，二審環節才算終於落下帷幕。
然而結果並不能讓人滿意。
四名主犯最短的判了10個月，最長的判了2年6個月，且至少都有2年以上緩期執行，其餘被告則是統統無罪釋放。
這樣的結果瞬間就激怒了光州本土民眾。
有許多人在當地人權中心的引領下，直接到光山區政府門前展開靜坐示威。
除此之外，整個光州同樣有不少高校，分別到各區的教育機關辦公樓前，進行「帳篷授課」，以示抗議。
楓岩高中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對於「仁浩學校」這個名字，洪樂瑥自然有印象。
「嗯，我這本書就是以那件案子為藍本進行創作的。」姜元頓了頓又道，「當然，我在關鍵信息上都做了化名處理，只留了一點點暗示在。」
「是社會派小說？」洪樂瑥明顯有些驚訝。
「沒錯。」
姜元同樣很詫異，他原本還以為這姑娘只會讀書呢，很多高中生別說社會派了，大多連長篇短篇如何區分都不明白。
「可你難道不怕......」
「嗯，我不怕。」
大概是在一瞬間。
洪樂瑥的眼睛就停止了撲閃。
隨即她問：「是好結局嗎？」
「小說里，是。」姜元回應她的目光，「現實中我相信也會是的。」
洪樂瑥沒再開口，只是安靜坐著，像是在咀嚼消化這段內容。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問：「你為什麼會想寫這件事？」
果然...
姜元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或者說他早就為今後做好了準備，未來肯定還會有很更多人問，想了想說：
「因為有些事，如果沒人寫，就真的會被永遠埋進土裡，而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起碼不該是現在這樣。」
「我其實已經想好了，要在這本書的結尾寫上一段話，它或許就是這本小說的初衷。」
「我們一路奮戰，從來不是為了改變世界，而是為了不讓這個世界改變我們。」
話說完，姜元自己都覺得有些裝過頭了，但逼格這東西嘛，向來是自己給的。
何況學會如何包裝自己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尤其是文藝工作者。
結果抬起眼帘一看，洪樂瑥卻在認真地看著他。
不是那種敷衍的「你好厲害」的目光，也不是以往總是波瀾不驚的神色。
是一種緩慢的、鄭重其事的注視。
她說：「姜元，你是個好人。」
「......」
依舊是熟悉的好人卡。
不過這回倒有了不太一樣的感覺。
姜元剛想問「你怎麼就覺得我是好人了」。
冷麵這時候端了上來。
那店長大嬸看到是熟悉的女孩帶著一位男生，兩人還湊得很近，含糊的嗓音里就帶了點揶揄：
「哎一古，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呢，沒想到我這小店也能成為年輕人約會的地方～」
「小伙子長得可真好看，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
聞言，姜元看了那大嬸一眼，又尷尬地瞅瞅洪樂瑥，正想開口解釋，卻被女孩伸手拿剪刀的動作攔了下來。
她熟練地把冷麵剪了幾下，又幫姜元也處理好，跟著手往回一縮，低頭輕聲道：「吃吧。」
音調平淡而自然。
不易察覺處，耳尖卻慢慢透出一層淡淡的粉。
而女生都這樣說了，姜元只好是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也低頭拌起自己那碗面。
他吃得很快，畢竟實在是真餓壞了，一碗冷麵不一會兒就見底。
等他把湯也喝了幾口，這才發現對面的洪樂瑥剛剛吃到三分之一。
她的吃相很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不緊不慢。
或是察覺到坐在對面的男孩已經吃完了，正在盯著自己看，她抿了抿唇，停頓片刻忽然問：
「所以，你需要經常上網，對嗎？」
再次聽到這個問題，姜元下意識就點點頭：「差不多。」
「姜元。」
「嗯。」
「你，可以來我家用電腦。」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