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言跟著崔教授去了教務處。
負責這件事的老師姓申,四十來歲,幹練利落,見面寒暄兩句就直接切入正題:「李老師,課程大概率下周一啟動。這周學校會給你一個大方向,具體的教案需要你自己寫,寫完交上來審批。學校對這件事很重視,任務重、時間緊,希望李老師理解。」
李言靠在椅背上,聽她說這些,心裡盤算著——又要寫教案,又要備課,又要應付那幫湊熱鬧的學生,他本來覺得自己一個交換講師,沒必要這麼拼,能應付過去就行。他剛要開口說「我儘量」,申老師又補了一句:「對了,績效這邊李老師不用擔心,學校會給你打A+,按獎金髮放,跟工資一起走。」
李言那句「我儘量」到了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那就辛苦李老師了,」申老師笑著點了點頭,「其他的一些瑣碎事項,都在這個文件夾里,你回去看看。」
「好,我回去細看。」
從教務處出來,崔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但眼裡帶著笑意。李言抱著那個文件夾往回走,心裡想著那筆獎金——嗯,不對,是為了學校形象,為了體育系,他更有動力了。
晚上回到家,李言洗了把臉,坐到書桌前,翻開那個文件夾。全民課堂面對的是一群沒有基礎的社會人士,不能照搬大學的教案,得講得簡單、實用、人人都能聽懂。他一邊翻資料一邊在紙上列提綱,寫寫改改,等回過神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凌晨一點多。
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關上電腦,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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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名井南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明天的畫面,一會兒又是四年前的那些片段。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白色的花海里,對面有個人單膝跪地,手裡舉著一枚戒指。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聽到周圍一陣陣的歡呼聲——湊崎紗夏在喊,平井桃在跳,TWICE的成員都在,她的爸爸媽媽也在,大家都在笑,都在鼓掌。她伸出手,那個人把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然後站起來,把她擁進懷裡。
她閉上眼,感覺嘴唇上落下一個溫熱的吻。
——同一晚,李言也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海邊的沙灘上,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他面前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白裙子,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自己單膝跪了下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戒指。旁邊有人在喊加油——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是崔教授,是他導師,是周念,還有……幾個他認不出來的年輕女孩,嘰嘰喳喳地笑著。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然後鬧鐘響了。
李言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剛才是個夢。他翻了個身,罵了自己一句:「思春了吧這是。」然後爬起來,洗漱,換衣服,出門。
他沒把那夢當回事。
——首爾大學的校門口,三個女生結伴走進來。
名井南、湊崎紗夏和平井桃,沒有全副武裝——在校園裡裹成那樣反而更顯眼,她們只戴了帽子和口罩,穿著普通的衛衣牛仔褲,混在一群大學生中間,倒也不算突兀。
「哇,這學校氛圍真好啊,」湊崎紗夏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我跟你們說,我要是當年沒去當練習生,說不定也能考上大學,當個大學生。」
平井桃在旁邊損她:「你?就你那成績?當年練習生考核文化課差點沒及格的人,別做夢了。」
「那是我不愛學!我要認真學,早考上首爾大學了!」
「你連函數圖像都畫不明白。」
「平井桃!」
兩個人壓著聲音拌著嘴,名井南走在一旁,沒有說話。她握緊了口袋裡那張學生卡,心跳越來越快。
三號教學樓,204教室。她們到得早,教室里還沒幾個人。三個人挑了後排靠邊的位置坐下——坐前面太顯眼,後排方便觀察,也方便隨時溜走。名井南坐下來,把帽子壓低了一些,心跳得七上八下,手心全是汗。
湊崎紗夏看了一眼時間:「快了,十點整。」
——
另一邊,李言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走進辦公室。
「李老師,你這是怎麼了?」金美京看他那副樣子,嚇了一跳。
「早上倒霉,」李言齜牙咧嘴地坐下來,「為了躲一輛自行車,腳下一滑,直接摔地上了。屁股疼死了。」他揉著腰,又補了一句,「今早出門眼皮就一直在跳,我還以為有啥好事,結果先摔了個跟頭。」
「那你這叫陰溝裡翻船,」李東赫在那邊哈哈笑,「練武術的還能平地摔?」
「李教授,您就別取笑了。」李言苦著臉,拿起教案看了一眼時間,「我先去上課了。」
他抱著教案,一瘸一拐地往教室走。推開門的時候,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他照例先環顧了一圈,然後走到講台上,朝大家鞠了一躬:「大家早上好。」
後排,湊崎紗夏輕輕戳了戳名井南的手臂,壓低聲音:「來了來了。」
名井南沒有回答。她坐在那裡,隔著大半間教室的距離,看著講台上那個男人。
他瘦了。
比四年前瘦了不少,下頜的線條更分明了,肩膀卻更寬了些。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袖子隨意挽到小臂,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先笑一下,眼睛彎起來,帶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弧度。
他走路的時候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僵硬——大概是剛才摔的那一跤,他沒在意,自己先自嘲了一句:「今天狀態不太好,大家多擔待,萬一我講錯了,你們提醒我一下。」
名井南看著他說這些話的樣子,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四年了。
她想過無數次再見到他會是什麼樣,想過他會胖了還是瘦了,想過他會不會還像以前一樣愛開玩笑。
她什麼都想過了,可真的看到他站在那裡的這一刻,她才發現,那些想像都不作數——他就是他,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的時候愛撓後腦勺,走路有點晃。像是從她記憶里走出來的,又像是哪裡不一樣了。
他講著課,在講台上來回走著,偶爾停下來,在黑板上寫幾個字。名井南坐在後排,安安靜靜地聽著,一個字都沒有漏。
她聽著他講運動損傷,講怎麼熱身,講怎麼保護膝蓋——他的聲音穿過半個教室,落進她耳朵里,既真實,又不真實。真實得像是昨天他還站在她面前說「晚上想吃什麼」,又不真實得讓她覺得,這四年大概只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醒了,他還在。
旁邊傳來一聲輕響——湊崎紗夏已經靠在椅背上,眼皮開始打架了。她撐了沒一會兒,腦袋一歪,跟平井桃一樣,步入了昏昏欲睡的行列。
名井南沒有看她們。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道身影上,看著他低頭翻教案,看著他抬手在黑板上寫字,看著他講到興頭上時,習慣性地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她忽然想,四年前她沒能說出口的那些話,這一次,她一定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