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的首爾，清晨還帶著一點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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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七點就起了。他站在衣櫃前猶豫了一會兒，挑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配一條深色西褲，腳上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撥了撥額前的碎發——五月初的天氣，這麼穿正合適，既不顯得隨意，又不會太板正。
他出門的時候，樓下的銀杏樹已經綠透了。
從冠岳區到首爾大學，走路十幾分鐘，他走得不算快，到辦公室的時候，才八點出頭。
體育學院的教師辦公室是開放式的隔間，一共四張桌子。
李言的位置靠窗，桌上已經擺好了名牌——「李言講師「。
辦公室里的另外三位同事，他在報到那天已經跟著崔教授見過面了——朴正洙，教體育社會學，五十出頭，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悠悠的；
李東赫，教田徑與運動訓練，四十多歲，黑壯，嗓門大，笑起來中氣十足；
還有一位女老師，金美京，教運動生理學，四十七八歲，短髮，氣質幹練，笑起來卻很溫和。
金美京已經在辦公室了，正端著杯子喝水。看到李言進來，她放下杯子，笑著打了個招呼：「李老師，來得挺早啊。」
李言按照韓國的規矩，微微欠了欠身，笑著回禮：「金教授早。畢竟是第一天上班嘛，早點來熟悉熟悉。而且我住得也近，走幾步就到了，不算什麼。」
金美京點了點頭，眼裡帶著讚許：「住得近好啊。剛來的老師，最怕住得遠，路上折騰。你這是找著好地方了。」
「托崔教授的福。」
兩人正說著，朴正洙和李東赫也陸續到了。
李言一一站起來打招呼，朴正洙笑眯眯地擺擺手讓他坐下，李東赫則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門洪亮：「小李老師，今天第一堂課吧？緊張不緊張？」
「有點，」李言如實說，「還沒上過這麼大的課。」
「沒事，」李東赫大手一揮，「頭一回嘛，講砸了也沒人怪你。我們這幾個老傢伙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四個人在辦公室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主要是三位前輩問，李言答。
問他從哪個學校來的，導師是誰，研究方向是什麼，有沒有對象——問到這兒，朴正洙咳嗽了一聲：「老李，你查戶口呢？」
「我這不是關心年輕人嘛。」李東赫嘿嘿一笑。
李言哭笑不得，但也一一答了。聊了一會兒，上課鈴響了，三位前輩各自抱著教案去上課了，辦公室里只剩下李言一個人。
他坐下來，把教案又翻了一遍。說實話，還是有點緊張的。他深呼吸了幾次，又把課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五十了，還有十分鐘。
——
階梯教室門口，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
「這門課是這學期新開的吧？以前沒見過。」
「嗯，運動訓練與體能恢復，說是補學分的。」
「誰教的啊？」
「不知道，聽說是新來的老師。」
「新來的？男的女的？」
「不知道，沒見過。課表上就寫了個名字，李言，別的啥也沒有。」
「那希望別是個只會念PPT的老頭子，不然這門課有得熬了。」
「就是說啊，補學分的課要是再碰上難搞的老師，那真是雙重折磨。」
鄭秀妍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上，本來低著頭在看手機。
聽到講台上有動靜，她漫不經心地抬頭掃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仔細看了一眼。講台上那個年輕人——淺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眉骨高，鼻樑挺——不就是三天前在食堂跟崔教授一起吃飯的那個人嗎？
當時她端著餐盤路過，還多看了兩眼，跟室友說「那個跟崔教授坐一起的人是誰，長得挺好看的「，室友還打趣她說「要不你去問問「。
沒想到，他居然是她們這門課的老師。
她飛快地低頭，打開KakaoTalk，給朋友發消息：「喂，你還記得我三天前跟你說的那個食堂帥哥嗎？」
朋友：「哪個？」
鄭秀妍：「就是跟崔教授吃飯的那個，我說長得好看的那個！」
朋友：「……你有說過嗎？我不記得了。」
鄭秀妍：「你記性真差！算了你看——」
她舉起手機，對著講台偷偷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朋友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連發了好幾條：
「？？？」
「臥槽！！！」
「這是他？？？這是你們老師？？？」
「你再說一遍這是教什麼的？？？」
鄭秀妍：「運動訓練與體能恢復，新來的，剛開課。」
朋友：「我現在去選課還來得及嗎？？？你怎麼不早說！！！」
「我說了啊，你自己沒想起來。」
「我錯了我錯了，這課你幫我記筆記，我要去旁聽！」
鄭秀妍看著屏幕，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重新看向講台。台上那個人正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背影挺拔，粉筆字寫得端正。
李言沒有在意台下的動靜。他轉過身來，聲音平穩：「我叫李言，從中國來的。這門課是運動訓練與體能恢復，這學期新開的，你們當中大部分人可能是衝著補學分來的，沒關係，來都來了，咱就把課上好。」
底下傳來幾陣善意的笑聲，氣氛鬆了松。
「先說說我的課堂風格，」李言把手撐在講台上，語氣隨意，「我這人，上課的時候隨便你們坐、隨便你們聽，但有幾個原則——
第一，不能睡覺，我講課的時候你要是睡著了，我會叫醒你，因為我怕你夢裡跟我打起來；
第二，隨時可以打斷我，有問題就舉手，不用憋著；
第三，我布置的作業不多，但做了的，我會認真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我這門課，不是拿來混的。
你認真跟我學一個月，至少能搞清楚自己平時訓練哪兒練錯了；你要是來睡覺的，那不如回去睡，還省得耽誤自己是美夢。」
這話說得半開玩笑半認真，台下的學生被他這套直白的開場白弄得一愣，隨即又笑開了一片。氣氛一下子活絡起來，不像剛才那麼拘謹了。
「好了，我的介紹完了，」李言拿起粉筆，「你們有什麼問題嗎？沒有的話，我們開始上課——」
話音剛落，後排一個男生忽然舉起了手。李言點了點他：「你說。」
那男生站起來，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開了口：「老師，你長這麼帥，有沒有想過出道當藝人啊？」
教室里哄的一聲笑開了。李言也跟著笑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向那個男生，語氣一本正經：「想是想過。但後來我一想，我要是出道了，誰給你們上課啊？」
底下的笑聲更大了。
「再說了，」李言又補了一句，「我這張臉，放在演藝圈也就是半及格線。放在講台上，好歹能算個加分項。我得想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兒，對吧？」
那個男生被他這番自黑逗得直樂，坐下的時候還在笑。
教室里的氣氛徹底打開了，後面上課的時候，笑聲斷斷續續就沒停過——李言講東西喜歡舉例子，說到肌肉發力的時候，他直接擼起袖子，給學生們演示了一下前臂的肌肉線條，把前排幾個女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說到呼吸配合的時候，他乾脆帶著全班做了一組深呼吸，做完之後一攤手：「看，就這麼簡單，你們學會了，這節課就算沒白來。」
四十五分鐘過得飛快。下課鈴響的時候，學生們還有點意猶未盡。
李言收拾好教案，正要離開，呼啦一下，好幾個女生圍了上來，手裡拿著手機：「老師，加個聯繫方式吧！以後有不懂的地方想請教您！」
「對，老師給我們留個KakaoTalk吧！」
李言被圍在中間，哭笑不得，但也不好拒絕，只好拿出手機，一個一個掃了碼。鄭秀妍也擠在人群里，順利加上了好友——她存好號碼，看了一眼備註欄，飛快地打上「李言老師「，然後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
李言好不容易從包圍圈裡脫身，抱著教案走出教室，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還在熱鬧的階梯教室，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第一天，好像比他想像中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