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一個平常的下午。
李言上完最後一節課,抱著教案往辦公室走。剛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系裡的研究生小劉沖他招手:「李老師,周教授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主任找我?說什麼事了嗎?」李言隨口問。
「沒說,就讓你過去。」
李言應了一聲,心裡卻開始盤算起來。
周明誠——他的導師,也是當初拍板把他留下來的人——找他,十有八九又是那件事。
去年年底到現在,老頭已經拐彎抹角地給他提過兩次相親了,一次是他老伴的侄女,一次是隔壁學院一位老師的女兒。
他每次都笑著岔開話題,但老頭顯然沒打算放棄。
他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在心裡把拒絕的話又默念了一遍:老頭啊老頭,您老人家操心操心自己的血壓就行了,別老惦記我的終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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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李言推門進去,周明誠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文件。他五十多歲,頭髮灰白,但精神很好,一看就是常年運動的人。看到李言進來,他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李言坐下來,先發制人:「老頭,您要是還打算給我介紹對象,那就免了。我最近真沒這個心思——」
「誰跟你說介紹對象的?」周明誠瞪了他一眼,把手裡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放,「我找你是正事。」
李言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導師的臉色,確認這次好像真不是相親的事:「什么正事?」
「學校跟首爾大學有一個體育學術交流項目,需要派一名青年教師去那邊做交換講師。」周明誠靠在椅背上,掰著指頭數,「系裡研究了一圈,覺得你最合適。第一,你沒對象,沒家室,沒有拖累,說走就能走;第二,你會韓語,去了不用從頭學;第三——你在韓國念過書,待過六年,對那邊熟悉。你說說,除了你還有誰?」
李言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接。他確實沒想到是這件事。他沉默了幾秒,問:「……去多久?」
「一年,首爾大學希望五月初就能到,那邊有課程安排。」
「這麼急?」
「嗯,人家那邊指定的時間。」周明誠看著他,「你考慮考慮,不過我個人建議你去——這種交流項目,對你評職稱、往後的學術道路都有好處。」
李言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回答。他心裡其實是抗拒的——韓國,那個他待了六年、卻又想不起細節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回去會面對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想到「首爾」兩個字,胸口就會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行,我去。」
「這麼痛快?」周明誠有些意外,「我還以為得勸你半天。」
「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能不去?」李言站起來,笑了一下,「反正我也好久沒出過遠門了,就當去散散心。」
周明誠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我是真放心不下你。你說你,這幾年——爸媽都不在了,一個人過。你師母跟我說了好幾次,讓你周末常來家裡吃飯,你倒好,嘴上答應著,一忙起來就忘了。」
「我那不是忙嘛,」李言撓了撓頭,「下個月……不,等我從韓國回來,保證常去。」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周明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切。
其實不用老頭說,李言自己心裡也清楚——自從父親走後,他幾乎把導師和師母當成了自己的父母。
周末沒事就往導師家跑,蹭飯、聊天、幫師母搬東西,有時候連換季的衣服都是在導師家晾的。
師母總念叨他:「小李啊,你這孩子,一個人住,飯要按時吃。」他應著,心裡是暖的。
老頭家有個小女兒,叫周念,比他小三歲,大學畢業沒多久,在城裡上班,偶爾周末回家。
她管他叫「哥」,管自己親爹叫「老頭」,這稱呼還是跟著他學的。每次他往導師家跑,周念就坐在沙發上沖他笑:「哥,你又來蹭飯了?」他理直氣壯:「我這是來陪老頭下棋。」老頭在旁邊冷哼:「你那棋藝,我閉著眼都能贏你。」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了,」周明誠擺了擺手,把話題拉回來,「簽證、材料,我讓行政幫你催著點。你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我報個平安。」
「知道了,老頭。」
「沒大沒小。」
五月初,機場。
周明誠難得穿了一件正式的外套,親自來送他。李言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發大廳里,跟導師道別。
「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到了那邊,先安頓下來,給我報個平安。」
「知道了。」
周明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把手機遞到他面前:「這是我一個老朋友,首爾大學體育學院的教授,姓崔,崔明秀。
我跟他是很多年的交情了,年輕的時候在學術會議上認識,後來一直有往來。
我已經提前跟他打過招呼了,你到了那邊,先聯繫他,他會安排人接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直接找他,不用客氣。」
李言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號碼,記在了心裡:「好,我知道了。」
「記住了啊,崔教授,別到了地方兩眼一抹黑。」
「記住了。」
周明誠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點感慨:「行,去吧。好好干。回來的時候,最好別還是一個人。」
李言哭笑不得:「老頭——」
「我就說說,我就說說,」周明誠笑著擺了擺手,「走了走了,一路平安。到了記得給家裡打個電話,你師母說給你包了餃子,等你回來吃。」
李言應了一聲,拖著行李箱,轉身朝安檢口走去。走出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導師一眼——周明誠還站在原地,朝他揮了揮手。李言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走進了安檢通道。
登機之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跑道和天空。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不知道首爾等待他的是什麼——他只知道,他口袋裡手機通訊錄里,多了一個姓崔的名字,而那座城市,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了。
他望著窗外逐漸變小的城市,心裡忽然沒來由地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期待——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架飛機的前方,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