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國之後,李言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不再主動提起韓國,也從不打開韓國的新聞。
他知道那個名字出現在哪些地方——娛樂新聞的頭條、熱搜的榜單、各大平台的推送——他下載了一個又一個屏蔽插件,把所有可能刷到她的渠道都堵死了。他不看,不搜,不打聽。他像是把一個名字從自己的生活里連根拔起,假裝它從來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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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騙不了自己。
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以為回國之後,換個環境,日子會慢慢好起來。
可他發現,他的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影子——她在書店裡安靜看書的側臉,她趴在他背上睡著時均勻的呼吸,她在雪地里說「以後我們多來」時的認真神情。
他想起她的時候,胸口會悶悶地疼,疼得他喘不上氣,但他不敢哭出聲,怕父親聽到。
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會一個人躲在被子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不敢發出聲音,怕父親擔心,也怕自己一旦哭出來,就再也收不住了。
2019年7月,父親病重去世了。
回國的這幾個月,李國棟的身體一直在走下坡路。
李言帶他跑了很多家醫院,中醫西醫都看過,藥吃了一副又一副,但父親的底子早就垮了,誰也留不住他。那天晚上,李言守在病床邊,握著父親的手,像六年前握著母親的手一樣——從溫熱到冰涼。
父親走得很安靜。他只是看了李言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就閉上了眼睛。
李言在病床邊坐了一整夜。他沒有哭。
他處理了父親的後事——通知親戚,安排葬禮,收拾遺物。所有事情都辦得井井有條,沒有出一點差錯。親戚們都說這孩子懂事,扛得住事。
沒有人知道,他在收拾父親遺物的時候,看到父親床頭抽屜里夾著一張舊照片——是母親和父親的合影,還有一張是他們一家三口在國內拍的。
他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後把它收進了自己貼身的口袋裡。
後事辦完的那天晚上,他回到空蕩蕩的家裡,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忽然就撐不住了。
他大病了一場。這一病,就是整整一個月。
高燒反反覆覆,退了又燒,燒了又退。他整個人燒得渾身滾燙,意識模糊,被送進醫院之後,幾乎沒清醒過幾天。
親戚輪流守著他,看著他躺在病床上,瘦得顴骨都突了出來,心疼得直抹眼淚。
他嘴裡經常說著胡話,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但守夜的人聽出來,他好像在反覆念一個名字,念著念著,聲音就啞了,然後變成無言的抽泣。
沒有人知道他念的是誰。
生病的最後幾天,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好像站在一條江邊,天快黑了,風很涼。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個子不高,扎著頭髮,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能看到那個人側過頭來,好像在對他說什麼。
他聽不清聲音,但能感覺到那個人的語氣很溫柔。
然後畫面一轉,他站在一個院子裡,面前有一排木樁,有人在屋檐下喊他吃飯,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笑。
再一轉,他在一片雪地里,身邊落著大片的雪花,有人在他旁邊說了什麼,他低頭去看,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紅色的平安扣。
他想努力去看清那個人的臉。他朝那個人走近一步,又一步——然後那個人的輪廓像水一樣散開了。
他在夢裡拼命地追,追不到,也喊不出聲,只感覺胸口一陣鈍痛,痛得他從夢裡醒過來。
他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白熾燈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大腦一片空白。
他記得自己叫什麼,記得自己住在哪裡,記得父親已經不在了——這些他都記得。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可是無論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他試著去回憶,頭就開始劇烈地疼,疼得他冷汗直冒,心臟怦怦地跳,像是有東西在阻止他想起來。
醫生查房的時候,他問醫生:「我總是感覺好像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醫生翻了翻病歷,又看了看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你先好好休息,身體恢復了再說。」
後來,精神科的醫生給李言進行了診斷,腦部沒有外傷,沒有病變,後面醫生對李言問了很多問題。
最後得出了結論,心因性失憶,選擇性遺忘。
「因為你最近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你身體和大腦承受不住了,你的大腦為了機制性保護你,把你最想遺忘的那段遺忘,這是一種自我保護」
「等你有能力去面對它了,你被封存的的那段記憶或許就會回來了,也許也回不來。」
他出院那天,親戚來接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一個表姨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你爸走了,你可要撐住。你在韓國那幾年,不是還有個姑娘嗎?怎麼不見你提起她了?」
李言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表姨,一臉茫然:「什麼姑娘?」
表姨愣住了:「就是你爸說的那個……在首爾認識的日本姑娘啊。你爸以前還跟我提過,說那姑娘挺好的,對你也好……」
李言站在原地,認真地在腦海里搜索了一遍。
他記得自己在韓國待過六年,記得高中,記得大學,記得金正晟還有跟朋友的歡樂時光。這些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他搜遍了記憶的每一個角落,也找不到一個「姑娘」的影子。
他搖了搖頭:「姨,我不記得了。您是不是記錯了?」
表姨看著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他茫然的樣子,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嘆了口氣,幫他拎著東西,一起上了車。
回到家之後,李言坐在院子裡,看著天空,發了一會兒呆。他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但他知道,他一定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因為他每次試著回想那段空白的時候,心裡都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像是有什麼人,曾經站在他面前,對他笑過;像是有什麼話,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條淺淡的舊疤,不記得是怎麼留下的。
口袋裡有一枚紅色的平安扣,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的,也說不清為什麼一直帶在身上。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覺得那顏色紅得有些刺眼,心裡忽然沒來由地一陣發酸。
他把它收好,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進屋裡。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院子裡的老樹,在心裡對自己說:忘了就忘了吧。既然想不起來,那大概也不是什麼能留得住的緣分。
他不知道自己錯了。他不知道自己忘掉的,是一個人用六年時間,拼了命也沒能忘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