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
首爾十一月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街道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車燈在冰冷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剛才在派出所里,警察已經把那個人的身份和動機說清楚了——有前科,沒有固定職業,在書店附近見過名井南幾次之後起了歹念。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就問完了,那個人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走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冷風灌進領口,名井南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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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走在她旁邊,看到了她縮脖子的動作,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很自然地挪了半步,站到了風口那一側。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一個多月了,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到了宿舍樓下,四個人停住了腳步。路燈在老位置亮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圈。李言轉過身來,看了看湊崎紗夏和平井桃,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加個聯繫方式吧,你倆。以後有啥事也能聯繫的上!」
他這話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湊崎紗夏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拿出手機掃了他的碼。平井桃也跟著掃了。李言低頭操作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
「好了,」他說,然後轉向名井南,語氣依然輕鬆,「那我的護送任務就正式結束啦。以後你們三個人一起走,壞人看了都得繞路走。」
他笑了笑,露出一副「我終於可以下班了」的表情,又補了一句:「正好我這邊期末考試快到了,再天天往外跑,我們班主任就要打電話給我爸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吐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而且那個人也抓到了,我總算可以安心複習了。」
名井南看著他,點了點頭:「嗯。」
「不過——餅乾不能斷,」他又加了一句,「等我考完試,我來找你拿。」
「……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朝三個人擺了擺手,然後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路燈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深藍色的外套在夜色中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他走路的樣子和平時一樣,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晃著,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走到街角的時候,他沒有回頭,直接拐了過去,消失在夜色里。
名井南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街角。
「走吧,」湊崎紗夏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風大了。」
她收回目光:「嗯。」
三個人轉身上了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又在她們身後一層一層地熄滅。
回到宿舍之後,名井南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她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好,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後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她和平時一樣——沒有特別的沉默,也沒有刻意地多說話。但就是讓人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問平井桃「今天練習累不累」,也沒有打開冰箱看看明天早上吃什麼。她做完了日常的動作之後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睡衣去了浴室。熱水從花灑里衝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站在水聲里發了很久的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那個人被抓了,她安全了,這是好事。他也可以專心準備考試了,不用再每天繞路送她。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她應該覺得輕鬆的。但她沒有。水聲一直響著。
她想起這一個月來每天傍晚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她從來不用刻意去尋找那個身影。因為她知道他一定在——他可能在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可能在路燈下低著頭看手機,可能靠在某個不起眼的牆角。她從來不用找,她只需要走出來,然後往那個方向看一眼,就能夠感覺到那種踏實的安全感。她也想起他們之間那些簡短的、從來沒有說破過默契——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隔著一個不會打擾到她又不會跟丟的距離。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她有時候會在路上停下來繫鞋帶或者看一下手機,他就會在遠處停下來等她重新起步。那就像一場從來不需要彩排的默契,每一天都在上演。
現在沒有了。她不會再有那種「他一定在」的篤定感了。
她關掉水龍頭,在浴室里站了一會兒,聽著水珠滴落到瓷磚上的聲音,然後用毛巾把頭髮包好,推門走了出來。
坐在床邊擦頭髮的時候,她忽然有些走神。她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念頭——如果那個人沒有在那個時候出現就好了。如果他沒有在那條巷子裡朝她衝過來,如果他沒有在那個時間點做出那件事,那麼一切都不會變。他還是會每天傍晚走在她身後的某個位置,一直送到樓下。他們也還是會在路燈下站著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她還是會說「明天見」,他也還是會用那副嘻嘻哈哈的語氣回一句「明天見」。但同時她也知道這個念頭毫無道理——那個人做錯事和那個人出現的時間是沒有關聯的,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適應下班後不用再下意識地尋找某個人的身影,適應沒有人跟在身後的夜晚,適應這段忽然空下來的路。
她把擦頭髮的毛巾疊好,放回架子上,在床邊坐了下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消息通知。她幾乎是立刻拿起來點開——KakaoTalk的推送。但發消息的人不是她以為的那個備註名。是練習室的群聊有人發了一則公告,通知明天的課程安排。
她盯著那條通知看了幾秒,然後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她沒有回覆任何人。
客廳里,電視的聲音被調到了很低的音量,湊崎紗夏和平井桃坐在沙發上,看到了她從浴室出來,看到了她坐在床邊擦頭髮,也看到了她拿起手機又放下的那一個動作。
她們什麼都看在眼裡,但誰都沒有開口。因為她們知道,名井南現在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詢問,她需要的是自己消化掉那些她還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情緒。
平井桃把電視音量又調低了半格,湊崎紗夏靠在沙發上沒有出聲。客廳里只剩下屏幕微弱的光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聲。她們等著那扇門自己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