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言又去了書店。
他其實沒多想。
書還沒看完,去書店是天經地義的事。昨天讀到奧雷里亞諾上校站在行刑隊面前的那一段,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總覺得那句話底下還藏著點什麼。他需要把最後幾十頁一口氣讀完。
推開書店的門,冷氣撲面而來。
他剛往裡走了兩步,腳步就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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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個女生,坐在角落的舊沙發上。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散下來,垂在肩膀兩側,手裡捧著昨天那本日文詩集。她大概沒注意到有人進來,眼睛專注於書頁上,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她側臉落下一層柔和的光暈。
李言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目光。
他輕手輕腳地繞到另一排書架後面,拿出自己那本《百年孤獨》,在老位置站好。
兩個人隔著一排書架的距離,誰也沒有打擾誰。
只是李言翻了十幾頁之後,忽然想起來——他昨天好像也是站在這個位置,她昨天好像也是坐在那個角落。
巧合吧。
他低頭繼續看書。
第三天,她又在了。
第四天,也在。
第五天,李言推開書店門的時候,心裡已經不覺得意外了。他甚至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推開這扇門,看到那個角落裡坐著一個安靜的影子,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他們還是沒說話。
偶爾目光會在書架之間短暫地交匯一下。他微微點頭,她輕輕頷首,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僅此而已。
一個月的時間,李言在只要去書店總能發現那個安安靜靜看書的女孩,倆個人似乎好像有了什麼默契一般,私底下約好了時間地點。
金正晟最先發現了不對勁。
「李言」
某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金正晟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眯起眼睛,用一種偵探審視犯人的目光盯著他,「你最近是不是去書店去得太頻繁了?」
「還好吧。」李言面不改色地夾了一塊泡菜。
「還好吧?」金正晟重複了一遍,聲音拔高了八度,「以前你一周去三四次,現在你天天去!天天!放學鈴一響你人就沒了!我找你打遊戲你說你要去書店,我找你打球你說你要去書店,連大校花姜敏兒說想請你喝咖啡你都說你要去書店——」
「姜敏兒什麼時候說想請我喝咖啡?」
「那不是重點!」
「這怎麼不是重點,」李言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姜敏兒要請我喝咖啡,你作為朋友不應該幫我撮合一下嗎?」
「撮合個屁!」金正晟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先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在書店養人了?」
「我一個月零花錢就那麼點,」李言笑著說,「養你都不夠,還養別人?」
「那你天天去書店幹什麼?那家書店是有寶藏嗎?」
「有啊。」
「……什麼寶藏?」
「《百年孤獨》。」
金正晟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時候表情像是剛喝完了一杯二鍋頭:「行,你狠。你就跟你的百年孤獨過日子去吧。」
「正晟啊,」李言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有沒有聽過一句中國古話?」
「什麼話?」
「咸吃蘿蔔淡操心。」
「我又沒吃蘿蔔!」
「那你管我天天去哪兒呢?」
金正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瞪了他好半天,最後埋頭扒飯,嘴裡還在嘟囔:「總覺得你小子不對勁……」
李言沒接話,低頭夾了一塊泡菜,嘴角的弧度若有若無。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天天去書店。
那本《百年孤獨》他早就看完了,可他每天放學,腳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那條巷子裡拐,他說不清是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書店裡的冷氣很足,可能是因為暖黃色的燈光很舒服,也可能是因為——每天在那個角落裡看到同一個安靜的身影,已經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習慣。
周五傍晚。
李言推開書店的門時,外面的天還亮著,但光線已經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橘黃色的溫柔。
她今天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進門的時候,她正低著頭看書,傍晚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
李言走到慣常站的那排書架前,目光在書脊上游移了片刻,最終還是落回了那個方向。
他之前一直沒有仔細看過她的臉,不是不想看,是不太好意思盯著人家看。但連著好幾天都在同一個空間裡待著,有些畫面總會一點一點地刻進腦子裡。
她素著一張臉,沒有任何妝容,皮膚很白,沒有塗抹粉底的痕跡,乾淨得能看到細微的毛孔。眉毛是天然的,不濃不淡,順著眉骨自然地彎曲,鼻樑挺秀,從側面看線條很流暢。嘴唇薄薄的,沒什麼血色,但她好像也不在意。
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她臉上的幾顆痣。
右邊眉尾的上方有一顆小小的,像是誰用極細的筆尖輕輕點了一下。鼻樑中段偏左的位置也有一顆,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沾了一粒灰塵。嘴角左下方還有一顆,藏在下唇的陰影邊緣,她抿嘴的時候會若隱若現。
算得上氣質美女了,安安靜靜的,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和溫柔,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李言收回目光,低頭翻了翻手裡的書。翻了兩頁,又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她正抬手把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他低下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書頁上。
傍晚的時光就在這種安靜里慢慢地流走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她合上書,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抱著那本詩集走向櫃檯,腳步很輕,到了櫃檯前,她把書放在檯面上,朝老闆微微欠了欠身,然後低頭去翻自己的小挎包。
翻了一下。
又翻了一下。
動作從從容不迫變得有些遲疑。她的手指在包里反覆摸了摸,然後整個人頓住了,站在櫃檯前面,耳根慢慢地泛起一層粉色。
李言本來沒在看她,但他站的位置離櫃檯不遠,餘光里恰好瞥見了她的背影僵在那裡。
他合上書,走了過去。
「錢包忘帶了?」他在她旁邊站定,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轉過頭來,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窘迫的紅,嘴唇動了動,最後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
李言看了看檯面上那本詩集,又看了看她通紅的臉,笑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兩張紙鈔遞給老闆。
「這本書我幫她付了。」
她愣住了,慌忙擺手:「不用的,我明天——」
「沒關係的,」他把錢包收回去,語氣輕描淡寫,「你先拿回去看吧。」
她站在原地,抱著那本書,表情有些不知所措。過了好幾秒,她才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謝謝你。我明天一定帶錢過來還給你。」
她的韓語帶著一點淡淡的日語口音,聲音很輕很軟,但語氣卻很認真。
李言自己的韓語都一般,更別說聽出啥日語口音,只是覺得跟金正晟他們說的口音不太像。
「好。」他笑了笑。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後抱著書,朝他微微鞠了一躬,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了暖色的燈。她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長,快走到轉角的時候,她微微側了一下頭——但最終沒有回過來,消失在了轉角後面。
李言站在門口,目送她走遠,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本拿了一整個傍晚的書。
他隨手翻開。
然後愣住了。
書的封底朝上,他翻開的那一頁,是最後一頁。
他已經讀到最後一頁了。
他愣了愣,往前翻了幾頁。
內容一片模糊。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剛才讀過什麼了。這本書是他從書架上隨便抽出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書名是什麼。他站在這兒翻了快一個小時,眼睛一直在書頁上,但他腦子裡裝的,全部是別的東西。
是窗邊那顆眉尾上方的小痣。
是那縷被別到耳後的碎發。
是她低頭時鼻樑上那個不起眼的小點。
他合上書,把它放回了書架上。
然後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已經亮起的街燈,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有些無奈的苦笑道:「怎麼什麼都沒看進去,看來是時候要跟晟去網吧放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