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首爾熱得像蒸籠。
李言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單手拎著一瓶冰美式，慢悠悠地往教學樓外面晃。走廊里的韓國女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他經過的時候，又有幾道視線黏了上來。
他早就習慣了。
來韓國三個多月了，類似的目光他已經收到過無數次。一開始他還挺納悶，跟國內的朋友視頻的時候提了一嘴，朋友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三秒，說：「李言，你這張臉放在韓國，大概等於柏原崇加吳世勛除以二。」
「那是什麼？」
「就是女生會追著你跑的意思。」
他沒當回事，但是後續陸陸續續很多女生想要他的聯繫方式時，李言才意識到原來長得有點小帥這麼麻煩。
直到有一天課間，一個高二的學姐堵在教室門口，紅著臉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喝奶茶。
他腦子不知道是抽了還是真的有些厭煩了，就認真地說道：「我是少林寺的，不能喝奶茶。」
學姐當場愣住，傻眼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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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不知道怎麼就傳開了，從那以後，隔三差五就有人跑來問他：「李言，你真的是少林寺的嗎？」「李言，你會不會輕功？」「李言，你給我表演一個唄？」
他每次都說：「師門規矩，不能隨便展示。」
表情嚴肅得跟真的似的。
後來他的好朋友兼同桌金正晟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笑得趴在桌上直拍大腿：「少林寺——哈哈哈哈——李言你真是個人才——那群女生還真信了。」
李言:『.......』
李言聳了聳肩：「我說什麼她們都信，我也沒辦法。」
金正晟聽完後也是無語的朝他比了國際友好手勢。
……
「李艷！」
身後突然有人喊他。
李言的臉一下子黑了，腳步頓住，轉過身去。
金正晟三步並兩步地跑過來，一張圓臉上掛滿了汗珠子，嘴裡嘰里呱啦地往外蹦韓語：「熱死了熱死了！你怎麼不等我？」
「你剛才叫我什麼？」
「李艷……啊不是！李言！李言！」金正晟連忙改口，一臉無辜，「我這不是發音還沒練好嘛！」
「你再叫一次李艷，我就把你上周逃課去網吧的事告訴你媽。」
「別別別！我錯了！」金正晟雙手合十，表情誠懇得可以去演韓劇，「我請你喝飲料！」
「不喝。」
「那我請你吃飯！」
「不吃。」
「那你到底要怎樣！」
李言看著他一臉快要崩潰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了：「行了，逗你的。走吧。」
金正晟鬆了一口氣，湊上來跟他並肩往外走，嘴裡又開始絮絮叨叨：「對了，晚上去不去網吧？新出了一款遊戲，我跟幾個朋友約好了，五黑，就差你一個」
「今天去不了，」李言說，「我約好了要去書店。」
「書店？」金正晟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你天天去書店，書店是你家開的嗎？」
「不是我家開的，」李言笑著說，「但我今天真的想去。那本書看到一半，心裡掛念著，不看完難受。」
「什麼書這麼好看？比遊戲還好看？」
「說了你也不懂。」
「你說說看嘛。」
「《百年孤獨》。」
「……」金正晟沉默了兩秒，「聽起來就很孤獨。」
李言被他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下去，原本有些清冷的臉一下子變得生動起來，旁邊路過的兩個女生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金正晟看在眼裡，搖了搖頭：「你這張臉啊……真是浪費了。你要是去當練習生，咱們學校那些女生怕是要瘋掉。」
「當練習生又不能看書，」李言說，「不干。」
兩個人從國際學校出來，在路口分道揚鑣。金正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吧，那你去跟你的孤獨待著吧，我去跟我的快樂待著了。」
「滾吧。」
金正晟笑嘻嘻地跑了。
李言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他其實不是不想跟金正晟去網吧。
只是他今天真的想去書店。那本《百年孤獨》他已經讀到最後幾十頁了。昨晚讀到奧雷里亞諾上校面對行刑隊的時候，外面忽然開始打雷，夏天就是多變，剛剛還烈日晴空，現在就雷聲滾滾的，以防成為落湯雞，他放下書本趕緊回家。
所以他需要知道結局。
他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
推開書店的玻璃門，一陣冷氣和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這家店是他來首爾後的第二個星期無意中發現的，那天他一個人在街上瞎逛，路過這扇玻璃門的時候，看到櫥窗里擺著一本中文版的《百年孤獨》，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後來他就成了這裡的常客。
書店不大，燈光是暖黃色的，角落裡擺著幾把舊沙發。老闆是個五六十歲的韓國大叔，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見他進來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李言點了點頭，輕車熟路地往最裡面的書架走去。
傍晚的光線正在變軟。他站在書架前，手指從一排書脊上慢慢滑過，空氣里都是紙張和木頭混合的味道，安靜得只剩下頭頂舊空調嗡嗡的聲音。
他的餘光忽然注意到旁邊的地面上多了一道影子。
有人站在他側後方，也在看同一排書架。他沒有轉頭去看——書店裡有人很正常。
但那道影子在他身邊停了一會兒，然後一隻纖細的手伸向高處的一本書，夠了兩下，沒夠到。
李言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替她把那本書取了下來。
「給你。」
他說完才轉頭去看。
是一個女生，穿一件白色的短袖，扎著低馬尾，長得很安靜。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瞬，接過書，垂著眼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聲音很輕。
李言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上——是一本日文詩集，封面素淡。
他多看了一眼，純粹是因為好奇，然後收回手，隨口說了一句：「不客氣。」
他重新拿起自己那本《百年孤獨》，翻到了夾書籤的那一頁。
窗外的夕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鋪在地面上。
蟬還在叫。
他沒有再看她，她也沒有再說話。
各自翻著各自的書，安安靜靜的，誰也沒有打擾誰。
那是李言來首爾之後，第一次覺得一家書店裡除了書以外，好像還有點什麼別的東西。
但他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