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首爾,冬天已經來了。
傍晚六點不到,天色就完全暗了下來。街道上的行人都裹上了厚外套,縮著脖子匆匆趕路,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轉瞬即逝。路邊的銀杏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名井南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把圍巾又往上攏了攏。今天練習結束得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她的體力有些透支,肩膀和大腿都在隱隱發酸。她站在公司門口,習慣性地往街對面掃了一眼——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在。這一個月來,她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看不見但知道他在」的安全感。她邁步沿著人行道往外走,步伐比平時稍快一些,她想早點回到宿舍洗個熱水澡。
風很大,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不斷拂到臉上。她低頭走著,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耳機線從領口裡穿出來,但沒有放音樂——她需要聽著周圍的聲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她走過那條熟悉的街道,經過那家已經打烊的小餐館,經過那盞接觸不良、每隔幾秒就閃一下的路燈。再拐過前面的彎,走上那條沒有店鋪的巷子,再走七八分鐘就到宿舍了。
她拐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裡很安靜,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圍牆,牆頭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植物。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光線昏暗,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孤立的光圈。
她走在兩盞路燈之間的暗處。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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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從容的、保持距離的步伐——是正在加速的、目標明確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以為是他今天走快了幾步,想趕上來和她說什麼。她心裡還覺得有些奇怪——因為他平時不會在沒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就靠過來的。
她帶著一絲疑惑和些許笑意,轉過身去:「李言,你今天怎麼沒到——」
話沒有說完。
她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正朝著她衝過來,距離已經不到五米。
他的臉被路燈從側面照亮了一半——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盯著她,帶著一種讓她全身血液瞬間凍結的、粘膩的、不懷好意的目光。
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她想喊,但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往後退了一步,但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再也沒有退路了。那個男人的手已經伸了出來,朝著她的手臂抓過來——
然後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道黑影從那個男人的身側猛地閃現,快得像是一陣風。
名井南根本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麼。她只看到那個男人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狠狠地撞了一下,整個人的重心瞬間偏離,朝著一側歪倒了過去。他的那隻伸向她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隻手截住了——那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角度向外一翻,只聽「咔」的一聲脆響,緊接著又是一聲。
那個男人的慘叫聲在窄巷裡炸開來。
他的兩條手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來——不是垂在身體兩側,而是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綿綿地懸著。他的膝蓋也彎了下去,整個人跪倒在地上,弓著背,發出痛苦的嘶吼聲。
而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緩緩直起身來。
是李言。
他站在那個跪倒在地的男人身後,呼吸比平時稍微急促了一些,但臉上的表情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不是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模樣,也不是送她到樓下時那種溫和的樣子。他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冷意,像是一塊被磨過的鐵。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男人,確認他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然後甩了甩自己的右手——剛才發力的時候,指節擦過了對方的外套拉鏈,蹭破了一小塊皮,滲出了一點血珠。
他跨過那個人,走到她面前。
「沒事了。」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但帶著一絲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的喘息。
名井南靠在牆邊,後背貼著冰冷的牆面,整個人還在發抖。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身後那個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身影上,又移回到他的臉上,張了張嘴——她想說「你剛才——」,但聲音是完全飄的,連不成句子。
她剛才看到的一切太快了,快到她的腦子還沒有處理完那一系列的畫面——那個男人朝著她衝過來,然後李言從他身後出現,然後那個男人就跪在了地上,兩條手臂像個布偶一樣垂著。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從來沒有。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李言。眼前的這個人和她認識的那個在書店裡嬉皮笑臉地說「少林寺」的李言,像是同一個人,又不太像。
「你……」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還是有些發飄,「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
李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幾道擦痕滲出的血珠在路燈下微微反光。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沖她露出一個和平時一模一樣的笑容——帶著一點不正經的那種。
「我說過啊,」他說,「我是少林寺的。」
名井南看著他。他沒有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或者說,他在用開玩笑的方式說一件認真的事。
地上那個男人還在呻吟著,兩條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著,像是被卸掉了所有的力氣。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手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像一隻翻了殼的甲蟲一樣在地上徒勞地挪動著身體。
李言看了他一眼,目光冷了一瞬,然後轉向名井南,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度:「報警吧。手機帶了嗎?」
名井南點了點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還在發抖,解鎖屏幕試了兩次才解開。她按下112,把手機貼到耳邊。等待接通的那幾秒鐘里,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你好,我要報案……我在……」她報出了地址,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飄,但已經比剛才平穩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