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這哪裡是在變法?】

  京朝官級別的官員,出入城門都須核驗,這是朝廷的硬性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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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堵車,屬於特殊情況。

  因為每年的三月一日到四月初八,皇帝都會開放金明池、瓊林苑,允許官員和百姓進去遊玩。再加上周邊還有五座寺廟,今天又正好是節假日,遊客數量就變得更多。

  不止有官員的車駕被堵住,還有許多富商的車馬也堵在此地。

  徐來讓陳小乙去打聽,又對親吏謝良弼說:「你持我的宣牌,帶幾人去城門內分流。需要核驗門籍的官員車輛,全部排在道路左側。不需要核驗門籍的民間車輛,全部排在道路右側。讓民間車輛先走。」

  「是!」

  謝良弼捧過宣牌去執行。

  徐來又對自己的護衛隊長說:「張進,你帶幾個人,回後面的十字路口,疏導那裡的交通。告訴被堵住的車輛,把那個路口趕緊讓開。一部分車馬改走金梁橋,繞路從大通門、宜澤門出城。」

  「是!」

  張進帶人離開。

  徐來又對護衛副隊長說:「李超雄,你帶幾個人。也回那個路口,引導部分車輛走戴樓門。」

  「是!」  李超雄也去辦事。

  卻說謝良弼小跑到城門處,舉起宣牌大喊:「吾乃徐樞副親吏。官員車輛全部靠左排隊等待核驗門籍。民人車輛全部靠右,速速出城!」

  說這話的時候,車輛堵滿了沒法挪動。

  謝良弼等到好幾輛官車(一大家子),核驗完畢出城的時候,立即派人擋在空位處。引導後面的官車向左、民車向右。

  徐來的宣牌舉在那裡,官員車輛倒是很聽話。

  民間車輛卻不敢動,一個富商哭喪著臉:「前面是潘度支家的車,我……我總不能越駕而過吧?」

  謝良弼怒喝:「搞快點。讓你走,就趕緊走!」

  富商戰戰兢兢讓車夫前進,躲在車輛後仔細觀察,發現沒有麻煩才終於放心。

  謝良弼帶著幾個護衛,一輛接一輛挨個理順。

  交通狀況迅速好轉,官員車輛全排在左邊等待核驗,而民間車輛則從右邊迅速出城。

  後面那個十字路口也被疏通,許多車輛繞路從其他城門出去。

  轉眼就解決問題。  王珪掀開車簾,默默看著沒說話。

  長子王仲修感慨:「徐樞副果然是能吏,而且願意挺身做事。」

  王珪提醒說:「你平時結交陸佃等人,確實是一條路子。徐樞副那幾個學生,你也可以走動走動。」

  「孩兒明白。」王仲修立即會意。

  王珪非常有自知之明。

  他文章寫得好,榜眼出身,直接外放揚州通判。他很快就被召回中央,一路升遷都在搞文字工作。如今做了副宰相政務上依舊沒啥主見,只是王安石的傳聲筒而已。

  王珪已經感覺王安石變法要失敗,所以在盡力配合王安石的同時,又私下刻意跟王安石保持距離。

  他還暗中向馮京、文彥博示好,但馮京理都不理他,文彥博也態度冷淡。

  現在,王珪又想要結交徐來,派兒子先去探探門路。

  王珪知道徐來上位,也肯定要搞變法。他想熬資歷做首相,做一個傀儡首相也行。到時候徐來擔任次相,同樣可以主持變法。

  徐來如果變法成功,王珪情願一直做傀儡首相。

  徐來如果變法失敗,王珪就打算自己掌權了。  就一個字:穩!

  ……

  徐來的馬車在城門停下,吏員拿來門籍請他簽字。

  「誰監此門?」徐來交還毛筆時問。

  鄭俠上前作揖:「在下鄭俠,拜見徐樞副。」

  「進士官?」徐來問道。

  鄭俠回答:「治平四年進士。」

  徐來笑道:「你那科的狀元我認識。許安民,他跟我是太學同窗。」

  鄭俠說道:「治平四年進士,皆受徐樞副之恩,待闕時都能住在官舍。我們還效仿徐樞副,以釋菜禮祭孔夫子。」

  徐來提醒說:「按章辦事、不畏權貴,你做得極好。但不能只遵守死規矩,否則會好心辦壞事,給自己和旁人惹來麻煩。做事之前,先想明白如何解決。」

  「在下受教!」鄭俠心悅誠服,同時臉紅愧疚。

  鄭俠當然知道可以疏導交通,但莫名其妙被貶為城門監,他難免心裡憋著一口悶氣。甚至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今天把權貴們堵了無所謂。就是要堵你們!  誰知被堵車的徐來,非但沒有怪罪他,反而派人疏導交通,還諄諄教誨他如何做事。

  徐來家裡的三輛馬車,從鄭俠面前駛過,在城門外漸漸遠去。

  鄭俠對著馬車作揖久久沒有站直身體。他越想越羞愧,今日不該如此做作。在王安石那裡受的氣,怎能胡亂殃及旁人?

  望著徐來家的車駕,鄭俠自言自語:「真謙謙君子也,令人如沐春風。欲做君子,必先誠意正心。我意不誠、心不正修身工夫還差太遠。今後不可再犯了。」

  歷史上的鄭俠,做城門監一直做到王安石罷相。期間,王安石多次提拔他也不走,認準死理要求王安石廢除新法。

  新法一日不停,他就一日不離職。

  而王安石第一次罷相的直接原因,就是皇帝看了鄭俠所畫的《流民圖》。

  鄭俠因此被呂惠卿報復,被罷官編管嶺南,住在廢棄的僧屋裡。直至哲宗繼位,大赦天下,他才終於能回老家。

  堂堂一個進士,做了兩年城門吏。又被軟禁在嶺南十二年,人生最好的時光全浪費了。

  這才剛剛開始,等到章惇、蔡京上位,鄭俠又接連遭到清算。他先被章惇編管嶺南六年,又被蔡京居家監視十二年。

  直到他死了,蔡京才罷手。

  而這一切的遭遇,只因鄭俠認死理。他不願接受王安石的提拔,還一次次指出王安石的錯誤。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

  「哇,人好多啊!」

  語兒牽著孩子下車,看著人頭攢動不由驚嘆。

  金明池和瓊林苑,是兩天前開放的。今日放假,好多官員、吏員、百姓都跑來遊覽。

  徐來臨時改變主意,笑著說:「我們就不去湊熱鬧了。先繞過金明池,到華嚴尼寺去禮佛,再順著官道坐車去郊外。」

  眾人回到車上,很快來到華嚴尼寺。

  翩翩和語兒,各自牽著兒子。

  丁香則抱著剛滿月的女兒,由於孩子太小怕吹風,外面罩了好幾層紗罩。

  豆娘跟在身後。

  這裡是個尼姑庵,徐來陪著她們進去,為幾個孩子祈求佛祖保佑。

  不管信不信,先拜了再說,能讓家人們心安。  離開華嚴尼寺,坐車沿官道前行,很快就來到郊外。

  這裡糧田數量不多,大部分是菜地、果園、花圃,種植城市所需的經濟作物。

  豆娘蹦蹦跳跳,帶著自己的侍女到處跑。

  翩翩、語兒則牽著孩子,教他們辨認各種農作物,偶爾辨認不出就詢問徐來。

  徐來也不認識的,就去向村民打聽。

  丁香生的女兒剛滿月,害怕吹風生病,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車上。徐來留在車上陪她們母女,聽到翩翩、語兒的喊聲,才跑出去轉悠一陣。

  中午,在小河邊鋪上地毯,大家歡聲笑語野餐。

  僕人和侍衛們忙活一陣,也在周圍坐下吃喝耍樂。

  ……

  文彥博今日沒出城,只陪家人到大相國寺燒香。

  馬車行至御街,文彥博突然喊道:「停車!」

  他只留兩個隨從步行,讓家人坐車先去大相國寺。  寬闊的御街東側廊下,用木籬笆圍出幾十個鋪位,堆滿各種各樣的新鮮農產品。旁邊有十幾個吏員來回走動。

  文彥博停下腳步,對隨從說:「你們裝作平民,悄悄過去打聽。」

  兩個隨從裝作顧客,說笑著走向那些鋪位。

  過了一陣,他們回來報告:「那是市易務的鋪子,這樣的鋪子還有好多處。農民進城賣東西,只要攜帶超過一百斤,就必須賣給市易務的鋪子。城內的小商販,不得私自進貨,只能從市易務的鋪子進貨。進貨較多的商販,必須向市易務借貸本金。」

  「借貸本金,抽多少牙利?」文彥博問。

  隨從回答:「半成(5%)。」

  文彥博想了想,吩咐道:「你們再去別處打聽,問問那些小商販。」

  他在原地等待許久,兩個隨從陸續回來。

  全城的所有小商販,現在都必須交稅。就連進城賣菜的農民,也得給市易務交稅,超過一百斤必須批發給市易務。

  市易法,被擴大化執行了!

  負責開封市易務的官員,就是呂家那個家賊呂嘉問。

  這才剛剛開始,他們還會越搞越狠。  尤其是負責收稅的胥吏,現在還小心翼翼,漸漸就愈發猖狂。半年之後,許多小商販需要交的稅,比他們所賣貨物的價值都更高。

  稅多收了,貨物自然得漲價,全體開封市民一起承擔。

  文彥博聽完,沒了拜佛的心思,黑著臉走回自己家裡。

  王安石在公示市易法期間,信誓旦旦地說,市易法只針對欺行霸市的大商賈。而現在呢?大小商人通殺!

  連農民賣菜都要徵稅!

  文彥博怒不可遏,鑽進書房給皇帝寫奏疏,痛罵王安石借市易法斂財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