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雪已經在水桶里不知道泡了多久了,水溫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冒著熱氣。
由於沒能找到合適的衣服,她之前的衣服又不能再穿了,左月就想讓遲雪先穿著她的衣服,等到路上遇到有賣衣服的地方再換。
遲雪的腦袋此時已經被泡暈乎了,尚存的一絲理智讓她本能的搖頭,低聲喃喃道:「不行,怎麼能讓你穿髒衣服.」
聞言左月怔愣片刻。
她突然想起在練兵場遇到刺客的那個時候,遲雪明明都自顧不暇了,被那刺客鬆開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先來幫她。
左月算是個運氣好的,從小就一直留在將軍府幹活,除了楚老將軍的夫人就再沒有侍奉過其他的女主子。
但是這不代表將軍府里其他的丫鬟也都這麼好運氣,後院裡的那些個丫頭大半都是幾經轉手才被賣到將軍府來的。
她們時不時會湊在一起聊自己前任主子的八卦——
哪家庶出的小姐嫉妒嫡出,陷害不成還暴露了,最後嫁禍給自己的貼身丫鬟.
外出寺廟上香,半路遇到了地痞流氓,把丫鬟送給他們自己逃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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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待,刻薄,替死鬼.等等等等,層出不窮。
但是左月遇到的兩個女主子,一個爽朗不坑丫鬟,另一個也大方,不坑丫鬟。
在遲雪被刺客挾持那天,她受了那麼重的傷,後院的丫鬟們不清楚具體情況,都在猜測左月以後的處境會有多糟糕。左月心門兒裡面卻是清楚,在遲雪受了重傷以後,第一反應是攥著帶血的簪子跑來救她。
在壓制著肩膀的手鬆開的那一瞬間,左月頓然感覺到了自己跟著的這個主子的,可不是傳聞中的官家小姐。那一瞬間她感覺到時間都變慢了,滿目只有遲雪那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卻帶滿了擔憂的臉。
從記憶中回過神,左月低頭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話,「叩叩」幾聲清脆的木門聲響起。
左月起身出去,把門打開了個小縫,剛好能看清門外的人的樣貌。
只見冬青手裡抱著兩摞衣服站在門外,眼神中帶著少量的激動和拘謹。
「什麼事。」不知道為什麼,左月看見他這張臉就來氣,壓抑著想要暴揍他一頓的怒火,她冷冷的開口問。
「我我是來送衣服的,」冬青整個人扭捏的不行,「聽你說遲小姐沒有帶衣物,我家公子就讓我送過來兩套男裝,也方便你們之後的行動。」
冬青不敢說,洛塵只給了他一套送給遲雪的衣服,另一套.是他自己的私心。
回想起剛剛發生的事,冬青的額角不禁抽了抽。
半刻鐘前——
「公子,屬下聽左月說,遲小姐暫時沒有可以換洗的衣物,要不要屬下找掌柜的借一批快馬去前面」的城鎮裡買兩件回來?
可惜話沒說完,洛塵隔著屏風抬起手打斷他。
「不用,我這裡有一套尚未穿過的新衣服,你拿去給小雪吧。」
冬青聞言抬起頭,愣住了。
那不是男裝嗎?
隨後他又很快的理解到了自家公子的惡趣味,假裝不知道前面不遠不近的地方有一個繁茂的鎮子這回事,還很是聰慧的給左月也帶了一套。
不過給左月的可不是自家公子的呢.
左月滿腹狐疑的盯著門縫後的男人看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就在冬青保持抬著手的這個姿勢快要麻痹了的時候,門縫後的人終於有了動作。
左月把門縫稍微的擴大了一點,接過冬青遞過來的衣服,面無表情的道了一聲「謝謝」後便再次把門合上。
木門輕輕的合上,冬青腦子裡迴蕩著左月的那聲「謝謝」,久久不能回過神。半晌,垂下頭撓了撓筆尖,輕聲回了一句「不客氣」,尾音帶著竊喜上揚的語調。
反正都是衣服,穿誰的不是穿?大不了到了地方再買兩件還給他就是了。
左月雖然是這麼想著,心情卻是莫名的好了不少。
「夫人,洛公子托人送了衣服過啦,是男裝,可以暫時穿著。」左月說到。
遲雪的臉已經被泡的通紅,意識不清的答應著。
楚靖弛躺在客棧的床上輾轉難眠,不知為何,今日的月光好像格外亮眼,照的他睡不著。
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楚靖弛重重的嘆了口氣,起身拿起桌上的小木桶往外走。
「掌柜的,沒有熱水?」楚靖弛下樓,走到櫃檯前問道。
今兒個怎麼這麼多要沐浴的?掌柜的這麼想著,禮貌的回答他:「有是有,但是可能不夠沐浴的了。」
「不用,給我一壺就好。」楚靖弛習以為常的不會多想,只悠悠走到一旁坐下。
清透的藕粉冒著熱氣,一層一層敷在楚靖弛的臉上,男人盯著碗裡的水蒸氣出了神。
恰巧這時,洛塵身著一襲淡白色長袍低調登場,淡雅之中夾帶著幾分出塵的氣質。墨色的秀髮簡單的挽起,斜插著一支素木簪子。
洛塵從出房門到下樓,全程都是安靜的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以至於他從楚靖弛身旁走過,男人也沒有絲毫察覺。
冬青很明顯是認出了楚靖弛的,他訝異的看坐著發呆的男人一眼,也不做停留。
就在他們出來後沒一會兒的功夫,遲雪也收拾好了。
女人也是一身素白色長袍,寬大的袍子逶迤身後,淺藍色織錦腰帶將那不堪一握的纖纖楚腰束住。
因為現下是晚上,她也懶得再束髮。一頭青絲隨意散漫的披在雙肩上,略顯柔美。
本身遲雪的膚色就是冷白皮那一個類型的,加上方才被熱氣熏的雙頰通紅,就算是未施一丁點兒粉黛的素淨的小臉,看起來也尤為楚楚動人。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本來楚靖弛也應當是不會發現遲雪的,只怪她下樓的動靜實在是不小,不想關注到都不行。
遲雪拖著昏沉沉的腦袋一腳踹開房門,上半身保持著往前傾斜四十五度的姿勢,下樓,落地,路過楚靖弛,一氣呵成。
「咚!咚!咚!」的腳步聲在本就是深夜的客棧里迴蕩了好久,終於把楚靖弛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男人抬起頭看著一襲白衣男裝的女人,霎時間愣住,一動不動不敢動的。
滿身雪白的女人在昏暗的燭光夾雜著月光的襯托下,反射出絲絲的亮光,這讓將睡未睡的楚靖弛感覺到不真實,好像是在做夢一般。
他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向遲雪。只見她通紅著一張臉,一步,一步,不緩不急的走向自己,而後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徑直的略過了自己,走到他身後那一桌。
左月懷裡抱著遲雪的披風,終於也趕著下了樓,跑向遲雪的時候倏忽的看到了坐在前面一桌的楚靖弛,怔愣了一瞬,垂下頭道:「將軍,您怎麼來了?」
「.」楚靖弛從遲雪的身影中回過神,抬頭看著左月:「你們怎麼在這裡。」
遲雪真的在這裡,這不是夢。
忽然的,楚靖弛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此時的遲雪絲毫沒有感覺到那股刺人的寒意,她整個人幾乎都貼在洛塵身上,緊緊的摟住他的胳膊,半閉著眼睛滿臉憨笑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聲音很小,小到他幾乎都聽不到。
女人一身素白的長袍,雖然同是男裝,但在楚靖弛眼裡——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款式,穿在一男一女身上,簡直就是和情侶裝差不多了。
自己失蹤了小半個月的媳婦兒,再見面時竟然跟別的男人穿情侶裝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把他當空氣看都不看他一眼,這換誰誰能忍得了?!
本來只是一股小火苗在楚靖弛的心裡燃起,這一下相當於直接在這小火苗上頭澆過去一桶汽油,微弱的火苗倏的一下變成了熊熊大火,燒斷了男人的「冷靜之線」。
他再也忍無可忍了,「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站起來,二話不說的就走到洛塵那桌前面,一把拽著正處於迷糊狀態的遲雪摟到自己身後,整張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遲雪十分懵逼的想要睜開眼睛,廢了半天勁兒卻也只能眯開眼睛:「嗯怎麼回事?」地震了嗎?
費力的眯開眼睛,她只能看到透著燭光的木地板和男人沾滿了風沙的背。帶著淺淺的木香,特別好聞。
她想抬起頭,想看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男人,但是此刻她的腦袋上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氣在摁著她的後腦勺,迫使她低垂著頭,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肩膀上一沉,遲雪感覺到了有人把衣服披在自己肩上。
是左月。
「稀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