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沒有回答，表情也沒有變化。
她猜對了。
所以，他才能在白鯨討伐前掌握那些情報。
所以，他總能在看似無法挽回的危機中找到唯一正確的道路。
那些在其他人眼中近乎奇蹟的勝利，並非來自憑空出現的智慧。
而是昴已經見過失敗。
「回來的條件……」
愛蜜莉雅停頓下來。
她不願意繼續往下猜，可所有線索都指向了最殘酷的答案。
昴有時會做出對自己生命過分輕率的行動。
面對白鯨時，他敢毫不猶豫地從高空跳下。
面對危險，昴總是最先考慮其他人能否活下來，卻很少將自己計算在內。
「觸發的條件是——」
愛蜜莉雅的手指開始顫抖。
「死亡嗎？」
昴沒有回應。
他按照約定，什麼也沒有做。
沒有點頭。
沒有眨眼。
甚至強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
可愛蜜莉雅已經得到答案。
「怎麼會……」
她的眼眶再次紅了。
「也就是說，每一次重新來過，昴都必須先死一次？」
昴依舊沉默。
胸口的寒意沒有出現。
規則允許愛蜜莉雅繼續說下去。
這樣的許可卻沒有讓人感到半分輕鬆。
愛蜜莉雅想起了自己曾經見過的昴。
渾身是傷，卻還在安慰別人。
明明恐懼得全身發抖，仍然執意前往最危險的地方。
知道不該知道的情報。
對某些尚未發生的死亡表現出過於強烈的執著。
每次從噩夢中醒來，第一件事都是確認身邊的人是否還活著。
原來，那些都不是噩夢。
昴親身經歷過。
「一定很痛吧。」
愛蜜莉雅抬起雙手，握住昴的手指。
「每一次都很痛，也一定很害怕。」
「明明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次會回到哪裡，不知道是否還有重新選擇的機會。」
「更不知道，這一次的死亡會不會真的成為最後一次。」
昴維持的平靜開始崩塌。
他的嘴唇輕輕顫了一下。
愛蜜莉雅沒有停下。
她已經明白，昴此刻真正需要的不是迴避。
「而且，不能告訴任何人。」
「所有痛苦都只能自己記得。」
「拼命救下的人不會知道昴經歷了什麼。」
「已經死去的同伴重新站在面前，也不知道昴曾經為他們哭過。」
她的聲音同樣顫抖。
「昴一直都是一個人承受這些嗎？」
昴吸了吸鼻子。
他努力揚起嘴角。
「按照約定，我不能回答。」
「昴。」
愛蜜莉雅心疼地看著他。
「一直以來都沒有察覺到，真的對不起。」
「所以說，不需要道歉。」
昴終於開口。
嗓音已經有些沙啞。
「愛蜜莉雅碳又不可能憑空知道。」
「而且就算察覺了，只要我沒辦法說，你也無法確認。」
「可是——」
「真的沒關係。」
昴想要笑。
眼眶卻先一步濕潤。
「本來早就習慣了。」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死亡怎麼可能習慣？
疼痛不會因為經歷次數增加而減弱。
窒息、撕裂、失血、骨骼碎裂。
每種死亡都擁有不同的痛苦。
更折磨昴的，是眼睜睜看著珍視之人在面前死去。
那些記憶不會隨著世界重置而消失。
每一個失敗的未來，都沉積在他心中。
「昴才沒有習慣。」
愛蜜莉雅輕聲說道。
她抬起手，觸碰昴的臉頰。
拇指擦過眼角，帶走一滴終於落下的淚水。
「不要在我面前逞強。」
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視野被淚水暈開。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刻。
有人能夠知道他的痛苦。
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觸犯禁忌，也不必讓任何人承擔魔女的懲罰。
有人會告訴他——
你已經很努力了，一定很痛吧。
能夠堅持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
這樣簡單的話語，對昴而言卻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直到現在。
「愛蜜莉雅碳太狡猾了。」
昴抬手按住眼睛。
「剛才明明是你在哭……為什麼最後連我也要一起哭啊？」
「因為昴一直忍著。」
愛蜜莉雅向前一步。
這次換她抱住昴。
「在我面前，可以不用忍。」
昴的下巴靠在少女肩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香氣進入鼻腔，讓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許久以後，昴輕輕鬆開手臂。
愛蜜莉雅也退開一點。
兩人的眼睛都有些濕潤。
看著對方略顯狼狽的模樣，他們又同時笑了起來。
「從今往後就沒問題了。」
昴說道。
「嗯。」
愛蜜莉雅點頭。
「我們這下總算沒有秘密了。」
「說法上或許有些微妙，畢竟還是不能直接告訴對方具體經歷。」
「可是，我們已經知道最重要的事情了。」
愛蜜莉雅握住昴的雙手。
「我知道昴能夠重新來過。」
「昴也知道我記得很久以後的事情。」
「只要在不觸犯限制的範圍內，我們就可以相互確認。」
昴眼睛微微發亮。
「一個擁有超前許久的記憶。」
「另一個可以在較短範圍內試錯。」
「這個組合是不是強得有點過分了？」
愛蜜莉雅皺起眉。
「不可以試錯。」
「誒？」
「昴不能把死亡叫作試錯。」
她的神情無比認真。
「每一次死亡都會留下新的痛苦回憶，對吧？」
昴沒有回答。
愛蜜莉雅知道自己又猜對了。
「所以，我會好好運用記憶。」
她將昴的手握得更緊。
「我會把自己知道的危險都提前告訴昴。」
「會保護大家，也會保護昴。」
「儘量不讓昴死掉，不讓昴再擁有新的、痛苦的回憶。」
昴怔怔看著她。
「愛蜜莉雅……」
「所以，昴也要答應我。」
「不要因為可以回來，就輕易選擇死亡。」
昴沉默片刻。
「我答應你。」
「真的嗎？」
「真的。」
「不可以說謊。」
「不會說謊。」
昴反握住她的手。
「但是，要我這樣做必須有一個大前提。」
「是什麼？」
昴注視著她紫紺色的眼睛。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絕對不會選擇愛蜜莉雅死掉的未來。」
「也不會接受沒有愛蜜莉雅的未來。」
愛蜜莉雅稍稍睜大眼睛。
「如果真的到了只能在我和其他人之間作出選擇的時候——」
「那我就想辦法全部救下來。」
昴沒有讓她說完。
「即使暫時做不到，我也不會輕易放棄。」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任性，甚至有些蠻不講理。」
「可是，這就是我能作出的保證。」
他輕輕抬起兩人交握的手。
「我絕對不會選擇失去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凝視著他。
從前的昴也說過類似的話。
「昴。」
「愛蜜莉雅。」
兩人輕聲呼喚彼此。
明明只是名字。
從對方口中念出時，卻像是在確認某種比誓約更加重要的聯繫。
距離在不知不覺間縮短。
窗外的月光落在愛蜜莉雅的銀色長髮上，為髮絲染上一層朦朧光輝。
剛剛哭過的紫紺色眼眸泛著濕潤的光。
她看著昴，昴也看著她。
視線黏在一起，誰都沒有先移開。
昴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
比面對白鯨時更加急促，比從高空墜落時更加不受控制。
愛蜜莉雅的臉頰逐漸泛紅。
她似乎已經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沒有後退。
「愛蜜莉雅。」
昴鬆開一隻手，動作輕柔地捧住少女的臉頰。
愛蜜莉雅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拒絕，反而將臉頰輕輕貼上昴的掌心。
溫熱的觸感從皮膚傳來。
昴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喜歡你。」
不需要華麗的言辭。
也不需要以未來作為證明。
此時此刻，昴只想將最簡單的心意再次告訴她。
愛蜜莉雅的目光有些恍惚。
她看見昴眼中倒映著自己的模樣。
只是愛蜜莉雅。
被他珍視、被他記住、被他一次次選擇的愛蜜莉雅。
「我也……」
她抬起手，輕輕抓住昴胸前的衣服。
「喜歡著昴。」
昴緩慢俯身。
愛蜜莉雅閉上眼睛。
兩人的鼻尖輕輕碰了一下。
過於生澀的距離判斷讓他們同時停頓，緊張中又帶著一點想笑的衝動。
但沒有人退開。
下一刻，雙唇相觸。
柔軟而溫熱。
最初的接觸輕得近乎試探。
愛蜜莉雅抓著昴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緊。昴捧住她臉頰的手也在顫抖，動作卻始終小心翼翼。
只是用這個吻，確認彼此真實存在。
確認那些無法被說出口的未來，沒有將他們永遠隔開。
確認從今天開始，他們不再是各自背負秘密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