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時，愛蜜莉雅正站在窗前。
「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
昴從縫隙中探進半張臉。
「愛蜜莉雅碳，還沒睡吧？」
「嗯。」
愛蜜莉雅看見他，下意識露出笑容。
「昴也睡不著嗎？」
「準確的說，是有些事情不問清楚就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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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走進房間，順手關上門。
少年站在距離愛蜜莉雅幾步遠的位置，神情中有遲疑，也有前所未有的認真。
愛蜜莉雅已經猜到他為什麼過來。
白天，羅茲瓦爾當著眾人的面揭開了他們共同隱瞞的秘密。
愛蜜莉雅的手指不自覺地抓住裙擺。
「是羅茲瓦爾說的事情嗎？」
「嗯。」
昴點頭。
他走到窗邊，與愛蜜莉雅並肩站立。
月光落進房間，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淡銀色的光。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明明心中有無數問題，真正面對彼此時，卻不知道應該先從哪裡問起。
最後，還是昴先開口。
「羅茲瓦爾白天說的事情——」
他轉頭看向愛蜜莉雅。
「是真的嗎？」
愛蜜莉雅張了張嘴。
無法回答。
她低下頭，這樣的反應已經給出了答案。
昴輕輕呼出一口氣。
「果然。」
愛蜜莉雅驚訝地抬起臉。
昴沒有質問她。
他的眼神里也沒有被欺騙後的憤怒，只有一點釋然，以及更多近乎心疼的溫柔。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有過這種猜想。」
昴說道。
「只是那時候，我覺得這個想法實在太自戀了，所以沒有繼續想下去。」
「什麼時候？」
愛蜜莉雅輕聲問。
「贓物庫。」
昴給出了答案。
愛蜜莉雅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對愛蜜莉雅來說，那裡應該是第一次見到我。」
昴繼續說道：
「可你趕過來的時候氣喘吁吁，一看見我，第一句話就是『趕上了』。」
「而且那個時候，你看我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複雜。
懷念。
慶幸。
還有一種仿佛失而復得般的悲傷。
只是那時的昴完全不明白，那些感情為何會同時出現在初次見面的少女眼中。
他只覺得愛蜜莉雅對自己的態度不同尋常。
以至於產生了一種太過美好的錯覺。
「我那時候問過你。」
昴笑了一下。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愛蜜莉雅的嘴唇輕輕顫抖。
她記得。
當然記得。
面對昴的詢問，她曾有一瞬間想要不顧一切地承認。
想要告訴他，他們一起經歷過很多事情。
想要告訴他，她記得昴每一次保護自己的樣子，記得那場穿過無數痛苦才終於抵達的告白。
可最終，愛蜜莉雅只能搖頭。
告訴昴，他們從未見過。
「原來是這樣啊。」
昴的聲音很輕。
「其實不是在說謊，而是說不出來啊……」
愛蜜莉雅眼眶一熱。
強行維持了一整天的情緒，在昴說出這句話以後徹底失去了控制。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愛蜜莉雅慌忙抬手去擦，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對不起……」
她發出的聲音帶著明顯哭腔。
「昴，對不起……」
她無法坦白具體經歷。
甚至連承認自己來自未來都做不到。
昴抬起手，輕輕擦去愛蜜莉雅臉上的眼淚。
「才沒那回事呢，根本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哦，愛蜜莉雅碳。」
「不如說——」
昴的嘴角揚起。
「不可能會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吧。」
愛蜜莉雅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幸福？」
「因為，在我第一次見到愛蜜莉雅碳的時候——」
昴稍稍挺起胸膛。
臉頰卻無法控制地紅了起來。
「愛蜜莉雅碳就已經喜歡著我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適合我的展開啊？」
「初次相遇以前就已經被全世界最漂亮、最溫柔的女孩子喜歡上了。這樣的人生，根本就是作弊級別的幸福吧。」
愛蜜莉雅愣住了。
眼淚停頓片刻，隨即掉得更加厲害。
「昴是笨蛋……」
「為什麼突然罵我？」
「這種時候，為什麼還能說得那麼高興……」
「因為我真的很高興啊。」
昴認真回答。
「過去的我做得還不錯吧？」
「至少，能讓愛蜜莉雅帶著喜歡我的心情重新見到我。」
「這樣看來，那個我應該沒有徹底搞砸。」
「沒有！」
愛蜜莉雅用力搖頭。
「昴一直都做得很好，救過我很多次，也救過很多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一直、一直都在努力。」
「明明痛苦得不得了，還總是裝作沒事的樣子。」
昴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愛蜜莉雅再也壓抑不住情緒。
她向前邁出一步，將額頭埋進昴的胸膛。
昴被撞得身體微微搖晃。
他很快穩住腳步，抬起雙臂，輕輕抱住愛蜜莉雅。
銀色長髮從指間滑過。
少女的肩膀不斷顫抖。
壓抑的哭聲隔著衣服傳來，也讓昴胸口一陣發疼。
「我一直都想告訴昴……」
愛蜜莉雅抓住他的衣襟。
「可是，什麼都不能說。」
「我知道會發生什麼，卻不能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
「明明記得和大家一起經歷過的事情，可是對大家來說，那些事情都沒有發生。」
「大家還是大家，卻又不是我認識的那些人……」
昴收緊雙臂。
「一定很孤獨吧。」
這句話讓愛蜜莉雅徹底哭出了聲。
重新回到過去以後，愛蜜莉雅一直試圖表現得成熟而可靠。
她擁有遠超現在的經驗，知道許多尚未發生的災難。
既然獲得了重新來過的機會，她就應該保護大家，彌補曾經的遺憾。
她以為自己沒有資格軟弱。
更沒有時間為已經消失的未來悲傷。
可事實上，她一直都很孤獨。
熟悉的人還沒有與她建立那些熟悉的關係。
共同擁有的回憶，只剩下愛蜜莉雅一個人記得。
就連最想傾訴的昴，她也無法告訴。
世界已經回到過去，只有愛蜜莉雅的心留在遙遠的未來。
「沒事了。」
昴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
窗外的月光緩慢移動。
夜風輕輕搖晃窗簾。
過了很久，愛蜜莉雅的哭聲才逐漸停下。
她依舊靠在昴懷中，偶爾發出一聲尚未平復的抽噎。
昴低頭看了一眼。
胸口的衣服已經被淚水浸濕。
「愛蜜莉雅碳的眼淚含量還真是比想像中更加驚人啊。」
「不許笑我。」
愛蜜莉雅悶悶地說道。
「我沒有笑。」
「昴的聲音明明就在笑。」
「我是在高興。」
「這種時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愛蜜莉雅願意靠著我哭，就說明我已經是個值得依賴的男人了。」
愛蜜莉雅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角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這副樣子令昴一陣心疼。
同時又因為距離太近，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昴。」
愛蜜莉雅吸了吸鼻子。
「嗯？」
「你也說不出來，對嗎？」
昴臉上的表情僵住。
輪到他了。
羅茲瓦爾不只揭開了愛蜜莉雅的秘密，也幾乎說破了昴一直隱瞞的事情。
昴沉默片刻，露出一抹苦笑。
「……我沒法點頭。」
他曾經嘗試過太多次。
每次結果都一樣。
只要試圖說出死亡回歸，嫉妒魔女便會握住他的心臟。
愛蜜莉雅抬手擦掉眼角殘留的淚水。
她清了清嗓子。
「可是，照昴剛才的表現來看，如果是別人自己猜出來的，好像就沒問題呢。」
昴微微一怔。
「羅茲瓦爾說了那麼多，我們也沒有受到懲罰。」
愛蜜莉雅認真分析。
「昴問我的時候，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這樣也沒事。」
「所以，換我來猜。」
她看向昴。
「如果我說錯了，昴就否認。」
「如果我說對了，昴不要回答。」
「連表情也儘量不要變。」
「這樣應該就不會違反限制了吧？」
昴張了張嘴。
不愧是經歷過許多事情以後的愛蜜莉雅。
現在的她明顯比過去更敏銳，也更敢於主動尋找規則中的空隙。
昴遲疑了一會兒，最終說道：
「可以試試看。」
「只要感覺不對，我們就立刻停下。」
「嗯。」
愛蜜莉雅稍稍退後一點。
兩人依然牽著彼此的手。
她整理著羅茲瓦爾透露的線索，以及昴一直以來的異常表現。
昴不止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看見愛蜜莉雅和蕾姆平安無事時，他的反應不像單純做了一場夢，而像是重新找回了已經失去的人。
還有羅茲瓦爾的話。
失敗後重新選擇道路。
依賴某種力量，一次次修正結果。
答案已經十分清晰。
「昴能夠從未來回來。」
愛蜜莉雅放輕聲音。
「但能回到的時間，不像我這樣相隔很久。」
「應該只是較短的一段，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