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姆對那個叫菜月昴的少年,抱持著難以消解的警惕。
原因並不複雜。
其一,這個男人出現在愛蜜莉雅大人身邊的時機太過巧合。
王選當前,徽章被盜,獵腸者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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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這些事情同時發生的夜晚,一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恰好成為了事件的中心人物。
其二,他身上纏繞著魔女的氣味。
蕾姆的鼻子不會認錯。
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屬於仇敵的氣息。
所以當愛蜜莉雅大人出現在傭人用餐的小房間門口,說出「蕾姆,可以稍微占用你一點時間嗎」的時候,蕾姆心中已經隱約有了預感。
「請暢所欲言,愛蜜莉雅大人。」
她放下手中的餐具,端正了坐姿。
這是傭人用的小房間,陳設簡樸,光線柔和。
晚餐剛過,姐姐大人去廚房收拾了,昴君也回自己房間了。
那個少年晚飯時又說了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逗得姐姐大人揚了好幾次眉毛。
蕾姆全程都在觀察他。
越觀察,疑點越多。
他的用餐禮儀很古怪,對宅邸的布局似乎並不陌生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看向愛蜜莉雅大人時眼睛裡亮晶晶的,轉頭看向自己時卻會浮現出某種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蕾姆很確定,在昴君來到宅邸之前,自己和這個男人素未謀面。
可每當她撞上他的視線,他總會先一步移開目光。
這種反應放在別人身上大概只會被當作靦腆,但蕾姆能夠讀出別的味道——
他在迴避。
愛蜜莉雅大人沒有立刻開口。
她微微垂著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辭。
那雙紫紺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桌上的燭光,忽明忽暗。
沉默持續了片刻,然後她抬起眼帘。
「昴是個好孩子哦,希望蕾姆可以更信任他一點。」
直球。
蕾姆早就猜到會是關於昴君的話題,卻沒想到愛蜜莉雅大人會說得這樣開門見山。
她微微抿緊嘴唇,壓下心底翻湧的那股說不清是牴觸還是焦躁的情緒,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恕蕾姆直言,愛蜜莉雅大人,昴君的存在非常可疑。」
「在王選的節點恰好救下愛蜜莉雅大人,又以此為契機留在宅邸。」
「蕾姆認為,昴君和魔女教有關係的可能性很大。」
她不希望讓愛蜜莉雅大人覺得自己在針對昴君,但更不希望這位重要的王選候補因為一時心軟而置身危險。
魔女教的手段有多卑劣,蕾姆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那個少年真是魔女教派來的奸細,能在愛蜜莉雅大人身邊安插眼線的機會,那些人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愛蜜莉雅大人聽完她的話,表情沒有任何動搖。
「我不這樣認為哦。而且,蕾姆的懷疑,有具體的證據嗎?比如說昴和魔女教有實際接觸什麼的?」
蕾姆沉默了一瞬。
「……沒有。」
她確實沒有。
她只是憑著本能與直覺在懷疑,普通人並無法聞出「魔女的余香」,這是鬼族鼻子的特權,而這種事就算說出來也無法作為公之於眾的憑據。
「那麼,可以看在我的份上,對他多一點信任嗎?」
愛蜜莉雅大人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嘴唇張開又抿起,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裙擺的布料。
然後,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我想,蕾姆在未來是很有可能會挺喜歡昴的。所以……嘗試給自己了解他的機會吧。」
這句話的語氣很輕,甚至還帶著一絲蕾姆不太能理解的心虛。
藍發的女僕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銀髮半精靈,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在未來會喜歡昴君?
愛蜜莉雅大人為什麼能說出這種話?
簡直像親眼見過一樣。
她當然不會知道,愛蜜莉雅是真的親眼見過。
但愛蜜莉雅沒有給她追問的時間。
留下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後,銀髮的半精靈站起身,裙擺輕輕拂過椅腳,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蕾姆獨自坐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
愛蜜莉雅大人最後那句話在她腦中反覆迴響。
——未來會挺喜歡他。
那個笨手笨腳、眼神可疑、身上帶著魔女餘味的少年,自己會喜歡上他?
「……真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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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
菜月昴躺在分配給傭人的房間裡,盯著天花板上來回晃動的吊燈影子,腦中飛速整理著已有的情報。
禁書庫里,碧翠絲那副愛答不理的表情還歷歷在目。
那個金髮雙卷的大精靈對他的突然闖入先是照例發了一通脾氣,但在他死皮賴臉地磨了好一陣之後,還是用那種仿佛全世界都欠她錢的口吻說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
詛咒。
只有通過碰觸身體才能施加的詛咒。
如果有人被施加詛咒,碧翠絲可以通過檢查魔力痕跡來確定詛咒附著的部位。
昴在心中斷定,自己在之前的輪迴中莫名其妙地在睡夢中死去,極有可能就是中了這種詛咒。
而要知道是誰下的手,就需要讓每一個可能接觸過他的人碰觸他不同的身體部位,然後讓碧翠絲來辨認。
被詛咒的那個部位對應的接觸者,就是咒術師。
這就是昴的計劃。
第二天一早,昴主動找到拉姆和蕾姆,用一副「想多為宅邸做點貢獻」的勤快表情提議將採購日提前一天。
到了村里,昴表現得異常熱情。
和賣菜的大嬸握手,拍拍鐵匠大叔的肩膀,甚至被年老的阿婆摸了屁股。
回到宅邸後,昴立刻鑽進了碧翠絲的禁書庫。
大精靈皺著眉頭對著他施術,最後黑色的痕跡浮現在了昴的手掌內側。
——那個位置,是在村里和孩子們逗小狗時,被咬到的地方。
那么小的狗,那麼無害的樣子,卻是詛咒的源頭。
昴的腦海中一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村裡的孩子們圍著那隻小狗玩耍,笑著伸手去摸它的頭,胖乎乎的小手湊到它嘴邊,被它假意輕咬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如果那些孩子也被施加了詛咒——
昴甚至來不及和碧翠絲道謝,他心神巨震,轉身就跑出了禁書庫。
在走廊上找到拉姆和蕾姆時,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儘可能地說明了情況:
那隻狗是詛咒的源頭,村裡的小孩有危險。
拉姆的表情十分猶疑,按照羅茲瓦爾的命令,她負責著對少年的監視。
此時羅茲瓦爾剛好因為事務出門去了,而少年這般的舉動,難保不是趁著家裡的主人不在,想要做壞事。
——但是,如果少年沒有說謊的話,那就不能放任不管。
「蕾姆,你和巴魯斯一起去村子。拉姆留在宅邸,向碧翠絲大人確認詳細情況。」
「愛蜜莉雅大人的安全由拉姆負責,務必在事態擴大之前解決掉。」
蕾姆點了點頭,動作簡潔有力。
昴也用力點頭,必須馬上行動。
然後——
「你們剛才說的內容,我都聽到了。」
一個聲音從走廊轉角處傳來。
三個人同時轉過頭去。
愛蜜莉雅站在那裡。
銀色的長髮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紫紺色的眼眸直視著他們,沒有一絲猶豫。
她穿著那套和初遇時一樣的,白色與紫色相間的衣裝。
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放在平時,這個時間愛蜜莉雅應該已經換上睡衣,或許正坐在梳妝檯前梳理長發,準備就寢。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全副武裝地站在宅邸的大廳里。
愛蜜莉雅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三人面前。
「我也要去。」
「愛蜜莉雅大人——」
拉姆率先開口。
「現在已是夜間,此事有蕾姆和巴魯斯處理便已足夠。愛蜜莉雅大人理應留在宅邸休息,由拉姆負責您的安全。」
「愛蜜莉雅碳,這次真的不用麻煩你!只是一隻小狗而已,我和蕾姆兩個人完全可以——」
「不行。」
愛蜜莉雅搖頭,發梢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在她經歷的原本歷史中,就是這個夜晚。
昴和蕾姆一起去了村子,找到了那隻小狗,追著它進入了森林深處。
然後在森林裡,他們遭遇了成群的魔獸。
那些長著尖牙利爪的犬型怪物,數量遠超兩人的應對能力。
昴在危難之中推開了蕾姆,代價是自己被魔獸咬得遍體鱗傷。
如果只是外傷也就罷了。
那些魔獸本身也是詛咒的聚合體,它們的每一次撕咬都在昴的身體裡堆積更多的詛咒。
層層疊疊,最後積重難返,連碧翠絲都無法清除。
雖然最終事情得到了圓滿解決。
羅茲瓦爾後來趕回來清理了森林裡的魔獸,昴也因此得救了。
但昴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還有他因為詛咒堆積而痛苦呻吟的模樣……
愛蜜莉雅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光是想到那樣的畫面,她的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
而比疼痛更難忍受的是另一種感覺。
上輩子,她沒能參與到其中。
雖然昴只是不想讓她擔心,但她不想再當那個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來不及做到的旁觀者了。
這一次,她從一開始就在場,她有力量可以派上用場。
「愛蜜莉雅大人,可是——」
蕾姆還想說什麼。
「羅茲瓦爾現在不在領地內。」
愛蜜莉雅直視著蕾姆的眼睛,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身為被這片領地支持的王選候補,保護這裡的村民是我的義務。」
她頓了頓,目光從蕾姆身上移向昴,然後又回到蕾姆身上。
那雙紫紺色的眼眸里倒映著走廊的燈火。
「而且,我不希望你們替我承擔本來屬於我的責任。」
「這件事,請讓我一起去。」
短暫的沉默。
拉姆先開了口。
「……既然愛蜜莉雅大人已經考慮到了這個份上,拉姆沒有繼續反對的理由。蕾姆,務必保護好愛蜜莉雅大人。」
「是,姐姐大人。蕾姆會以生命為盾,確保愛蜜莉雅大人不受一絲傷害。」
「喂喂,那我呢?」昴在旁邊舉手。
「昴君的話,自己保護自己就夠了。不過以你的身手,蕾姆覺得大概很懸。」
「好過分!剛才那個停頓是什麼意思!蕾姆你絕對是在懷疑我的戰鬥能力吧!」
「……蕾姆只是陳述事實。」
愛蜜莉雅看著昴和蕾姆之間小小的拌嘴,嘴角的線條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
她原本還有些擔心蕾姆對自己堅持要來的決定會有所牴觸,但藍發女僕的態度一如往常的恭敬而專業,對她那句「保護村民是我的義務」也沒有再提出任何質疑。
愛蜜莉雅悄悄鬆了口氣。
就這樣定了,愛蜜莉雅、昴、蕾姆,三人一同前往阿拉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