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月昴躺在分配給傭人的房間裡，盯著天花板。
黑暗中，他慢慢舉起自己的手。手心向上，手指張開，然後慢慢握成拳頭。
愛蜜莉雅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比如他那個自己起名叫「死亡回歸」的能力。
比如他在這個宅邸里已經死過了。
——他的死亡計數，現在已經增加到了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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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死亡，是在被帶到羅茲瓦爾宅邸的第四天晚上。
昴度過了頗為辛苦但充實的傭人生活，得到了宅邸眾人的認可。
甚至對愛蜜莉雅發起的約會邀請也被答應了。
夜晚自己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和愛蜜莉雅碳的約會」，連睡著的時候嘴角都是彎的。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第二天早上，再睜開眼時是熟悉的天花板。
而自己這段時間在宅邸作為傭人曾經留下的痕跡、手上的傷疤和創口都消失不見了。
死因不明。
死亡時間不明。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在宅邸里的某個時刻，某種東西，殺死了他。
那真的相當令人受挫。
第二次，帶著前一次死亡記憶回歸的昴試圖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沒有睡覺，熬夜在房間裡待到凌晨。
然後，毫無徵兆地，劇痛從身體深處襲來，像是五臟六腑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攥緊。
昴慘叫著跑出房間，跑過走廊——自己會受到這樣的折磨，那愛蜜莉雅很有可能也有危險。
那麼哪怕自己都這樣了，也要想辦法去到她那邊！
就在這時走廊里響起鎖鏈的聲音，隨後就是流星錘的襲來。
自己身首分離。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那相當痛啊。
雖然沒能看到襲擊自己的對象是誰，但是昴開始懷疑，宅邸里有內鬼。
第三次，昴選擇了完全不同的策略。
他不當傭人了，而是留在宅邸吃白食。
他小心翼翼地搜集著情報，暗中觀察著每個人的行動。
然後在第四天，他告別了宅邸，說自己的傷已經好了，該離開了。
他確實離開了——走到了遠處能看到宅邸全貌的山丘上。
此刻他依舊認為，這是一場針對愛蜜莉雅陣營的陰謀。
他想，如果距離足夠遠的話，也許能看清發生了什麼。
然後黃昏時分，異變陡生。
昴遭遇了毫不留情的追殺。
在使盡渾身解數後，昴抓住鎖鏈的一端，試圖讓襲擊者現身。
然後昴發現了了，發現襲擊自己的人竟然是——蕾姆。
雙子中的藍色女僕。
來不及思考，昴被打倒，然後被拷問。
蕾姆用那種嫌惡的眼神俯視著他，問題只有一個。
是誰派他來的？他與魔女教有什麼關係？
昴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氣味，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氣味會招來殺意，更不知道該怎麼證明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間諜。
蕾姆沒有給他太多辯解的空間，昴的話語在她心中翻不起波瀾，在拷問無果之後，昴的生命被乾淨利落地結束了。
——第三次死亡，死因：被拷問致死。
但在死亡之前，蕾姆說過的話讓他終於理解了。
鬼族、魔女教、仇恨。
他和這對女僕姐妹之間橫亘著的，是一條由血與火鑄成的鴻溝。
他身上的「魔女的余香」，大概是死亡回歸能力帶來的某種殘留，讓她們本能地對他充滿了懷疑。
那不是她們的錯。
如果換成是他，自己的族人被魔女教屠戮殆盡，自己也會對任何沾上魔女氣味的人保持警惕。
可理解歸理解，被流星錘砸碎腦袋和被拷問至死的恐懼是真實存在的。
光是想到要和那對姐妹待在同一個屋檐下，他的胃就像被翻了過來。
於是有了第四次。
第四次回歸的昴，對拉姆和蕾姆已經產生了無法磨滅的恐懼。
光是想到要再次面對她們，他的身體就止不住地發抖。
所以這次他向金髮的大精靈懇求，請她保護自己度過那個無法度過的夜晚，而大精靈勉為其難地履行了承諾。
得救了。
次日早上，當昴推開禁書庫的門，看到的是亂成一鍋粥的宅邸，和死去的蕾姆。
她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一樣。
和第一次死亡的昴一樣——在睡夢中，安詳地，毫無掙扎痕跡地，死去了。
拉姆跪在床邊，握著妹妹冰涼的手，那雙永遠冷靜的粉色眼眸里蓄滿了昴從未見過的淚水。
他不想再死一次。
不想再身首分離。
不想再受盡折磨。
他應該逃離這裡。
這個念頭在昴的腦海中反覆迴響。
女僕的死與他無關，但他無法做出解釋，從而引起了羅茲瓦爾和拉姆的懷疑。
雖然因為得到愛蜜莉雅的袒護和碧翠絲的幫助，他得以被傳送至遠離宅邸的外面。
但他想起了那個夜晚。
正是這對鬼族姐妹，在他被夢魘折磨得渾身發抖的時候，握住了他的手。
那份溫暖，是真實的。
那份溫暖，讓他最終選擇跳下懸崖。
——第四次死亡，死因：自殺。
為了回到一切還來得及的時間點，為了拯救那個曾握過他的手的少女們。
然後就是現在，第五次。
這一次，一定要成功。
要找出那個在深夜殺死宅邸中人的真正兇手。
要保護拉姆和蕾姆，也保護自己。
要活著，回到愛蜜莉雅身邊。
所以他又一次說出了那句「想要在這裡工作」。
可是愛蜜莉雅看穿了他。
「……昴，你是不是有點繃太緊了？」
當她用手指虛點著自己的胸口時，昴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愛蜜莉雅說「希望昴告訴我」。
其實，在過去的輪迴中，他已經嘗試過了。
但是死亡回歸的能力不允許他說出真相，被魔女的手撫弄心臟的感覺糟糕到不想再嘗試。
所以他把話咽了回去。
最後他說：「對我這麼溫柔的話，感覺我會變成廢人啊。」
這是菜月昴的真心話。
在經歷了四次死亡之後，在見識了這個宅邸美麗表面之下的恐怖之後，愛蜜莉雅的存在就像是在暴風雨中看到的燈塔。
只要她還在，只要還能聽到她叫自己的名字，昴就覺得自己還能再堅持一次。
「——我會努力的。」
他對著黑暗的天花板，輕聲說道。
不只是為了愛蜜莉雅。
也為了那對曾對他露出笑容的女僕姐妹。
為了那個把他從禁書庫趕出來卻給了他庇護的小不點精靈。
為了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
這次，一定要拯救所有人。
然後，光明正大地，和愛蜜莉雅一起去村子約會。
帶著這個誓言，菜月昴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