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原來你也怕。

  喬靈控制住情緒。

  坐到自己的席位上,靜靜等著開庭。

  旁聽席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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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排是扛著相機的記者,後排是她的同行,昭遠律所的律師幾乎全來了。」

  喬靈坐在最後靠邊的位置,賀風坐在她右手邊,

  法警敲了敲側門,聲音從走廊里傳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扇門。

  門開了。

  張永新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橘黃色的看守所馬甲,手上戴著手銬,腳上戴著腳鐐。

  一步一步走得極慢,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兩個法警一左一右押著他。

  走到被告席,按下肩膀讓他坐下。

  喬靈的目光釘在了他身上。

  大半年前的張永新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穿著定製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坐在離婚法庭的被告席上,蹺著二郎腿,一臉不耐煩。

  他甚至當著法官的面囂張地罵喬靈,說喬靈少管閒事。

  可現在,坐在被告席上的這個男人,卻仿佛被抽空了。

  馬甲的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動不動,像一截木頭。

  喬靈看著他,手指慢慢攥緊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庭審正式開始。

  但這聲音卻很遠。

  遠得成了空白。

  喬靈已經聽不清楚了。

  她的視線里只有張永新。

  那張臉釘在她記憶里。

  太深了。

  喬靈看到張永新的辯護人站了起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翻開桌上的材料。

  「我方對被告人張永新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

  「但我方認為,被告人在案發時處於精神疾病的發作期,其行為受病理因素影響,主觀惡性較低,請求法庭在量刑時予以從輕處罰。」

  喬靈聽到這句話,攥緊的手指又攥緊了幾分。

  辯護人的思路,早在他們申請精神鑑定時,喬靈便已猜到。

  但真正聽到時,她還是沒忍住,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渾身都在發緊。

  晏安站起來反駁:「審判長,我方認為,被告人在案發時並非處於精神疾病發作期。」

  「他犯罪時所用的作案工具,以及案發後的行為,都與精神病人發病期的特徵不符。」

  「受害者身中的那把匕首,是野外求生專用的狩獵匕首」

  「刃長二十厘米,雙面開刃,殺傷力極大。這種刀具不是普通家庭會常備的,更不是一時衝動能隨手拿出來的作案工具。」

  「審判長,我方申請當庭播放一組新證據。」

  法官點頭。

  晏安朝搭檔示意,法庭側面的投影幕亮了。

  第一段視頻,是安康醫院的監控錄像。

  監控畫面里,張永新的確有些地方表現得不太正常。

  動作遲緩,眼神呆滯,偶爾自言自語。

  但更多的畫面,是他一個人時,會下意識抬頭,目光精準地掃過攝像頭的位置,然後迅速移開。

  走到拐角處,他會放慢腳步,側頭觀察周圍有沒有人。

  確定沒有人在看他的時候,他的表情會陡然一變,眼神清明,步伐穩健,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這一點,很明顯地表示著他,他在有意識地表演。

  第二段上錄音,是昭遠律所的律師在張家附近走訪時錄的。

  錄音一放出來,旁聽席就安靜了。

  裡面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精神病殺人不犯法,放心吧,你弟不會有事。」

  另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接話:「媽,你別亂說。」

  「我怎麼亂說了?」

  「本來就是那個姓喬的律師多管閒事,害得你哥離婚,死了活該。」

  「再說了,永新有病。」

  「媽!」

  錄音到這兒就斷了。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

  晏安的聲音又響起來:「審判長,這段視頻和語音清晰地表明,被告人在案發前就已經懂得利用精神疾病作為藉口。」

  「他的行為,是有目的、有計劃的。」

  「他殺人不是發病,是預謀。」

  隨著晏安話落下,旁聽席上有人開始議論起來。

  幾個記者低頭記著什麼,鍵盤聲噼里啪啦地響。

  對方律師站起來了。

  「審判長,我反對。匕首是幾年前買的……。」

  「至於錄音,那是張家人的私下談話,與被告人本人沒有直接關係。」

  「根據刑法第十八條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鑑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

  晏安沒有退讓。

  「本案的關鍵不在於被告有沒有精神疾病。」

  「而是,他是不是在用精神疾病做藉口,逃脫法律制裁。」

  雙方律師你來我往,誰也沒讓步。

  張永新低著頭,一動不動。

  喬靈盯著張永新。

  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

  晏安的聲音越來越沉,舉證一環扣一環。

  每拋出一個證據,張永新神情就緊繃一分。

  等到晏安說出:「被告人在案發半年前,就曾通過網絡搜索『精神病殺人怎麼判刑』」時。

  張永新猛地抬起了頭。

  案發半年前……

  那正是張永新前妻找到喬靈,說要讓喬靈幫她打離婚官司的時間。

  意思便是……張永新在那時,就想殺人了。

  只不過,他想殺的可能是他的前妻。

  晏安的這一句話,徹底壓垮了張永新。

  張永新眼睛充血,死死盯著晏安:「你們算什麼律師?你們就是一群拿錢辦事的狗!」

  旁聽席上,所有人神情一凜。

  喬靈渾身一僵。

  這句話,她聽過。

  上輩子,這個人捅她的時候,嘴裡喊的也是這句話。

  張永新的聲音在法庭里迴蕩。

  但喬靈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

  她眼前閃了一下。

  不是畫面,是感覺。

  刀。

  冰涼。

  從腹部刺進去,先是阻力,然後皮肉被切開,然後是溫熱的血湧出來。

  刀刃刺穿衣服的聲音,比電影裡演的悶得多。

  像戳破一個裝滿水的袋子。

  她記得自己看到刀柄露在外面,白色的襯衣從刀口往外洇紅,一圈一圈,像一朵花在開。

  她記得自己想說「救我」。

  但嘴張開,只有血從喉嚨里湧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聲音。

  旁聽席上,喬靈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她的嘴唇在發抖,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眼睛幹得像沙漠。

  張永新被法警按回椅子上,還在掙扎,嘴裡罵罵咧咧。

  喬靈盯著他看了幾秒。

  上輩子,她在他眼裡看到的是瘋狂和快感。

  這輩子,她在他眼裡看到了恐懼。

  喬靈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被法警按住肩膀,看著他掙扎、咆哮、像個困獸一樣被摁回被告席。

  她看著他眼底那層凶光一點一點碎掉,露出底下的恐懼和慌亂。

  原來你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