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帳本數目
「忠叔，你看先從什麼地方查起？」
張忠微微一笑，淡淡的說道，「公子，今天我們先不查帳！」
「不查帳？」
「是的，公子，請問查帳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看看帳目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腳？」
「對啊，可是不查帳，又怎麼知道有沒有問題？」
張忠也不著急，隨意的翻了翻桌上的帳本，「公子，老夫今天就告訴你一招百試百靈的妙招。其實啊，看帳目有沒有問題，一上來就差帳本，那絕對是最愚蠢的辦法。如果帳目做的夠好，就算你查上十年，也未必能查出什麼問題。所以啊，老朽查帳，從來不看帳本內容，先查帳本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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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帳本內容，卻查帳本數量，這就像不看《論語》內容，只看有幾本《論語》一個道理，這查帳的意義何在？
「公子，你不管帳，不知其中玄妙，也不稀奇。我朝帳本都是特定的，就拿民間帳本來說，帳本是官方指定出售，售出多少本何人所買，都要記錄在冊的。這樣以後出了事情，想要查的話，也會方便很多！」
忠叔頓了頓，繼續說道，「若是帳目沒有貓膩，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可要是帳目有貓膩，那問題就出來了。有貓膩的帳目，為了以後對帳方便，保證沒有人私吞，都會做兩個帳本，一本為明帳，一本為暗帳。也就是說，一個是假的，一個是真的，但其實這兩本對外就只有一本。一本帳，卻用了兩個帳本，這帳本數目可就對不上了。」
漸漸地蘇瞻有些明白了，忠叔這個法子其實並不複雜，完全是吃准了帳房們記帳的習慣。
若要做假帳，就要做一本明帳，一本暗帳，一本帳卻用兩個帳本，數目就出了問題，而帳房們由於平常習慣，再加上為了明暗對帳方便，即使是假帳也會使用和真帳本一樣的本子。
只要你的帳目有貓膩，對對帳本數目一般就能看出問題來，帳本內容還有可能做到天衣無縫，但是帳本數目你很難做到。
沒人會為了造假帳，而去專門印刷官方一模一樣的帳本吧，吃飽了撐的？
民間做假帳，還可能偷偷地多弄一本帳本，導致帳本數量不出問題。
可是錦衣衛這麼大量的帳務，需要許多帳本，只要帳務有貓膩，那麼帳本數量絕對會對不上。
想通其中關節，蘇瞻便命令人將沒有用過的帳本也搬進戶房，接下來，忠叔那幾個學生就干一件事，就是數帳本，數數有記錄的帳本以及沒用過的帳本加起來一共是多少。
而錦衣衛所用帳本跟民間帳本還不一樣，自成一體，每年都會由鎮撫司下發，數目都是有記錄的，帳本總數只要跟下發的數目對一下，就會看出帳務有沒有貓膩。
數帳本數量，這工作量就小了很多，僅僅一個時辰，一份統計就送到了張忠面前。
拿著這份統計單，又看了看當時鎮撫司派發帳本的記錄，花白的眉毛擠成了一團。
「公子，你自己看看吧！」
蘇瞻拿著兩份記錄仔細看了看，僅僅看了一眼，臉色就有些變了。
老千戶所戶房已經使用和沒有使用的帳本加起來一共三百九十八本，而鎮撫司這三年一共分發了六百本，兩個數字足足差了兩百零二本。
如果是兩本三本甚至是十本，都沒有問題，三年內，隨便出個意外，就可能毀了一本，數目稍有差錯，毫不稀奇。
可是，差了兩百零二本，誰要說這裡邊沒貓膩，我特麼敢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另外那兩百多本帳本去哪了，很簡單，被人拿去做暗帳了，而已經被使用，有內容的帳本是兩百零一本。
兩百零一本，兩百零二本，還真給蘇某人面子，還給老子差一個數字，你當我傻呢？
蘇某人就想好好混混日子，熬到明年春闈，查個帳而已，竟然給老子添堵，這裡邊貓膩竟然如此深，要是不親自查，還真不敢相信。
兩百多明帳，兩百多暗帳，也就是說這三年內從一開始，帳務就有問題，這膽子還真夠可以的。
這是哪位大神，薅羊毛這麼薅，三年來從第一天薅到最後一天，你就這麼有恃無恐，不怕別人查出什麼來？
蘇公子覺得自己已經是薅羊毛的高手了，薅的無生老母教現在見了自己都發抖，今天算是開眼了，薅羊毛竟然還有這個薅法的。
只是，蘇公子搞不懂，戶房這麼多人，不可能全部都有問題吧，既然如此，這麼多假帳是怎麼做的？
「忠叔，這可該怎麼查，要說有假帳不稀罕，可要說戶房這麼多吏員全部參與造假，不現實啊！」書房吏員，有貪心的，必然也有不貪心的，而且，誰能有如此大能量，讓書房二十多名吏員聽話？
張忠早就在想這個問題了，他點點低聲道，「公子，你有所不知，你知道真正的假帳是什麼嗎？」
「什麼？」
「假帳就是真帳，至少明面上你根本查不出來問題，這就是做假帳的極限。以前老夫在京城待著的時候，曾經碰到過一件事情！」
隨著忠叔娓娓道來，蘇瞻聽到了一件陳年往事。
那應該是三十多年前了，二十出頭的張忠跟在張懋身後，見識過許多事情。當時鹽課司發生了一件帳務問題，誰都知道帳務出了問題，可是幾名刑部官員查了好幾遍，愣是沒查出問題出在哪。
後來，抓住了那名負責假帳的責任官員，經他敘述，方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問題根本不在帳本上，因為帳本是真的，就連負責記錄的吏員也不知道自己參與了造假。
某日，運進來十斛鹽，等著吏員記錄完，這批鹽就被責任官員運走，總之，東挪西補，責任官員能用十斛鹽，弄出一千斛的假象，吏員們根本毫無發覺。
一年半的時間裡，責任官員就靠著這一手作假功夫，從鹽苛司搞走了上萬斛鹽，想想都覺得可怕。
也就是從那件事開始，張忠才明白，假帳未必就是帳本，很多假帳，你光看帳本就算看上一輩子都未必看得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