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憐子

  賈環的話,很現實,也很犀利。

  雖然讓賈寶玉很難堪,但賈母這回卻沒有責怪賈環。

  因為賈環說的……是事實。

  賈寶玉娶親不難,有她這個老祖宗護著,別的不說,哪怕是逼著賈環,也能給賈寶玉找一門好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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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以後呢?

  賈寶玉的子女怎麼辦?

  別的不說,只說他們長大後,該怎麼娶親?

  他們若也效仿賈寶玉,想做富貴閒人,該怎麼辦?

  誰家願意和一個連自己都養活不了的人結親?

  賈母再長命百歲,也活不到那個時候啊……

  這個問題,其實賈家的大人都知道。

  但誰都不願意戳破。

  就跟當初,賈赦等人醉生夢死一般。

  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樣做只會讓賈家愈發一日不如一日?

  不,他們心裡都知道,也很清楚。

  但那又如何?

  懶惰、貪圖享受、怕苦怕累的負面心理,讓他們假裝看不見,假裝不知道。

  誰也沒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

  同樣,對於賈寶玉,無論是賈母,還是王夫人,其實都明白他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但她們對他的溺愛,也讓她們強迫自己忽略這一點。

  她們都覺得,能庇佑他一輩子,讓他當一輩子的富貴閒人又如何?

  至於會不會有人瞧不上賈寶玉……

  開什麼玩笑?

  像賈寶玉這樣天生有大福氣,如寶似玉的至尊寶,不瞧不上別人就算好的了,誰還配瞧不上賈寶玉?

  不得不說,這種思想,著實影響到了賈寶玉……

  好在,賈環的橫空出世,賈母的關愛分潤,還沒有讓賈寶玉這種思想根深蒂固,就開始動搖了……

  眾人靜靜的看著賈寶玉,包括林黛玉和薛寶釵等人。

  雖然,她們不可能會和賈寶玉在一起,但她們還是希望,他能做個有用的人。

  賈母也沒有說話,嘆息了聲,看著賈寶玉。

  賈寶玉面色漲的通紅,心亂如麻。

  這個問題,他還從未考慮過。

  什麼妻兒子女,什么正經事……

  這些對他來說,有些太過遙遠了些。

  只是,他也知道,今天不表個態,怕是過不了關了,都在等他回話呢……

  賈寶玉正了正臉色,對賈環道:「三弟,我可以……可以和蘭哥兒一起去學裡。」

  賈環聞言笑著點點頭,不願再逼迫太緊,否則賈母臉上不好看。

  他正想笑言幾句,緩和緩和氣氛。

  不過沒等他說什麼,眾人就見賈政面色不大好看的走了進來。

  見他身上朝服未去,就知道他應該是將將下朝回來。

  除了賈母外,眾人忙起身與他見禮。

  賈政點了點頭後,瞪著賈寶玉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

  賈寶玉聞言,腦袋都快耷拉進襠里了……

  賈母聞言不樂意了,眼睛一瞪,就要生惱。

  不過看著賈政有些不渝的沉重面色,猜出他有心事,先問道:「可是有什麼難事?」

  賈政搖了搖頭,強笑道:「沒事,老太太勿憂。」

  賈母見狀,豈有不更憂的道理,一拍軟榻,喝道:「你看看你這臉色,哪裡像沒事的樣子?環哥兒就在這,你有事就說。」

  賈政聞言,嘴角抽了抽,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到底誰才是老子……

  不過,畢竟本就是賈環的事,他也不藏著掖著,對賈環道:「之前厄羅斯人不是要互贈禮品嗎?

  他們送給朝廷的十數車珍奇儀禮已經到了,朝廷議著,既然他們指名要你名下的伏特加,那就要送給他們這種烈酒。

  厄羅斯人送的禮品十分貴重,都有十幾車之多。

  那麼我大秦的回禮,只能更多,才能彰顯我天.朝氣象。

  所以,他們議定,要還禮一百車。」

  賈環眉尖一挑,笑道:「這是好事啊,讓戶部把銀子送來,我給他們酒就是。」

  賈政面色難看道:「原該如此,可他們說……說你的酒太貴,一百車酒,竟比厄羅斯送來的那十幾車奇珍也差不到哪去,簡直豈有此理,而且,朝廷現在拿不出這麼大筆銀子來。

  所以,他們勸我說服你,想讓你以國事為重,顧全大局。

  看看能否將酒價降低些,他們說你那酒難喝之極,不值當那麼貴……

  或者,或者你乾脆捐獻出來算了……」

  賈環想了想,點點頭道:「國事為重,顧全大局……很有道理。畢竟,先有國,才有家嘛!

  既然戶部拿不出銀子,那我就吃點虧好了,讓他們把那十幾車奇珍送來就好,我就不要他們添銀子了。」

  「噗!」

  姊妹里,林黛玉最先反應過來,沒忍住,小聲噴笑出來。

  賈政聞言,眉頭緊皺,道:「你胡說什麼,那是國禮,也是你能要的?」

  本來一陣笑聲的堂內,頓時不笑了。

  賈環卻不怕,看著賈政,笑出聲道:「爹,多大點子事,也值當您氣成這樣?

  他們也就是欺負爹您是老實人,又看我沒上朝,才敢擠兌您。

  您放心,明兒我和您一般上朝去,我看看哪位高風亮節的人,提的這個建議。

  我會和他好好談談心,講講人生道理的。

  小事一樁,您別放在心上。

  氣壞了身子,更不值當。」

  賈政聞言,心裡到底鬱結,悶聲為難道:「我看他們說的也有點道理……

  國庫里銀子確實不多了,好幾個省份不是報了旱,就是報了澇,都有絕收的跡象……

  黃河在開封府那邊,又有了決堤的傾向。

  國庫里的銀子淌海一般的往外流,眼見已經見底了,還遠遠不夠……

  你上朝又能如何?

  你就是打死孫誠,他也變不出銀子來。」

  賈環無奈的看著賈政,道:「爹,您還真是……實誠人。

  怎麼,孫誠那個死胖子還在當戶部尚書?

  陛下還沒恁下他去?」

  賈政橫了賈環一眼,道:「戶部都是那邊的人,弄下一個孫誠,上來一個李誠王誠,又有什麼區別?

  陛下借上次之機,連續拉下了陳夢雷和葛禮兩大內閣閣臣,朝野已經震盪不寧了。

  太上皇又傳旨,要保持安定。

  所以,朝堂上原本是怎樣,還是怎樣……

  如今滿朝清流,都贊成徵收你的酒。

  我看著,連陛下似乎都有些意動。

  近幾個月,朝廷賑災救災,修復河道,銀子著實花的有些狠了。

  我聽說,宮裡陛下都開始計劃著省衣節食了……

  我倒看你怎麼辦!」

  此言一下,滿堂人的臉色都跟著難看了起來。

  難道真讓人欺負了去?

  可是,連天子都這般了,好像……

  眾人有些為難的陷入了大義和現實的矛盾中……

  賈環卻依舊一臉無所謂,笑道:「爹,您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去吧,不是什麼大事。

  明兒我和您一起上朝,把這事解決了就是。

  您多咱見過兒子做過賠本兒的買賣?」

  賈政嘆息一聲,看著賈環道:「環哥兒,你比……你比我有能為,我原不該再教訓你什麼……

  只是,你要記住,有的時候,吃虧未必就是吃虧,也是福。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不和那些人爭鬥,家裡就算沒那麼富貴,一家人在一起也是好的。」

  賈環聞言,不再嬉笑,站直身體,躬身一揖,誠聲道:「兒子謹記父親教誨。」

  賈政見狀,欣慰的點點頭。

  不過,猛然又留意到賈環霜白的兩鬢後,再想起今早朝會上,那群人對賈環的輕蔑和刁難,賈政只覺得心頭一陣刺痛。

  眼睛一酸,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

  他的愛子,今年才十四啊……

  難過的別過頭,不敢再看那兩抹霜白,賈政轉過頭,入目處,卻正好看到元神正神遊天外的賈寶玉。

  賈政心頭一股怒火「蓬」的一下就起來,壓都壓不住!

  要不是賈母就在側,他都想上前一步狠狠踹過去。

  饒是強忍著,他也恨的牙根疼,並指為劍,指著已經「元神回竅」,但唬的又快要出竅的賈寶玉厲喝道:「你這個畜生,整日間不務正業,站在我這屋都髒了我的地。你也配做榮國子孫,你……」

  「爹爹爹,消消氣,消消氣……」

  賈政罵賈寶玉沒事,可一旁賈母差點要氣昏厥過去了。

  這都叫什麼話?

  堂上眾人也被賈政忽然的爆發給唬的失了顏色,薛姨媽更是尷尬不已。

  賈環連忙上前一步,扶住有些失控,面色猙獰,想要動手的賈政。

  拉著他勸道:「爹,消消火。

  我二哥又沒惹您,您在外面受了氣,那咱爺倆兒明兒一起去討回來就是,這叫上陣父子兵!

  您朝二哥撒的哪門子火?人冤不冤?

  您瞧把老太太氣的,一會兒老太太火上來了,她要抽您我可不敢拉著啊!」

  「你打,你打,你連我一併打死算了!省得你看著心糟,礙了你的大事!」

  賈母鐵青著臉,指著抖的篩糠似得賈寶玉,對賈政喝道。

  賈政見狀,回過神來,忙跪下道:「母親,兒子如何承受的起母親的話?

  只是……只是兒子看著環哥兒的白髮……

  心裡著實如刀絞啊……

  但凡他有個成器點的兄弟幫襯一些,他又何以至此?

  今日,滿朝大臣都要圍難他……

  兒子也是……心疼兒子啊……」

  說到最後,在人前向來迂腐刻板的賈政,竟哽咽難言。

  憐子之情,令滿堂動容。

  ……

  PS:賈政這個人,性格迂腐,懦弱。

  說他假正經也沒錯,因為他喜歡趙姨娘這一口的……

  他遇到事怕事,有點「窩裡橫」外面軟的感覺。

  但是,他應該是一個好父親。

  原著里,有一段對夢坡齋書房舊物的詳細描寫,我大概記得,脂評本中被批註為這是作者的「傷心筆,墮淚筆」。

  有人理解是,舊物顯示出賈家當時的艱辛……

  我覺得這種解毒顯然是不對的。

  文中許多處用了「半舊」二字,我以為,這是另一種對富貴的權勢,不是暴發戶,窮人乍富後的貴,而是有底蘊的貴,有年份的貴。

  所以,我對此的理解是,曹公對其父深沉的思念。

  畢竟,在原著里,雖然多有打罵,卻也未嘗沒有慈愛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