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困局

  大明宮,紫宸書房。

  氣氛有些壓抑。

  正如賈蘭所說那般,國庫里,沒銀子了。

  說來有趣,許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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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正帝上半年抄家抄的飛起,看著金山銀海往國庫里趟,爽的不要不要的。

  可「報應」轉眼就來,西域一戰,別管到底是怎麼打下來的,可報戰功的名單,可以沿街鋪上半里地。

  要封爵的人數,多到隆正帝看的頭疼。

  雖然心裡不舒坦,可畢竟黃沙軍團的確打下了西域。

  再者,馬上就要拆分了人家,總要給些甜頭吧?

  所以,也就捏著鼻子認下了。

  這一認,就認出了大問題。

  光為這些新封武勛們準備宅子府第的銀子,都要上百萬兩。

  再加上其他沒封爵的有功將領士卒……

  隆正帝真真想哭的心都有了。

  可是,他敢對文臣苛刻,卻不敢對有功武勛苛刻。

  賈環說的極有道理,所謂武勛,都是提著腦袋,九死一生為國效力。

  若是有功不賞,日後還有哪個會替朝廷賣命?

  而僅此一項,朝廷就要付出近八百萬兩的賞銀。

  再加上受災省份接下來幾個月的賑濟,往西域遷徙的流民,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一堆事,哪一樣都缺不了銀子。

  如此一來,張廷玉在江南設局籌來的銀子,竟花的七七八八,快見底了。

  說起來,也是隆正帝這個皇帝做的失敗。

  像太上皇在位時,幾乎從未為銀子之事發愁過。

  不是他善於斂財,而是孝敬他銀子的人,極多。

  天下二十三省,每個督撫進京後,都會給太上皇包個大紅包。

  聽起來荒謬,但這卻是真真發生的事。

  而且,數額還頗不小。

  單張面額,都是一萬兩起底。

  再加上其他官員的孝敬,及內務府平日裡攢下的銀子。

  每次到了國庫艱難時,太上皇都會從內庫中撥銀。

  不僅能解難,還能得到聖君的名聲。

  相比之下,隆正帝就慘了。

  他要求吏治清廉,一個地方督撫,一年的俸祿也不過二千兩,哪個要敢給隆正帝孝敬一萬兩,那不是在作死嗎?

  斷了這一項收益,再加上賑濟災省時,隆正帝早就將內務府掏的海乾河盡。

  如此,到了現在,竟只有束手無策之份。

  雖說張廷玉存留的余銀,還能維持一個半月,最多兩個月的周轉,但若萬一再發生些事,朝廷就真的連一點應急銀子都沒了。

  可偌大個天下,哪天不發生些意外?

  再加上,這才剛剛祭完天,還出了那樣一檔子事,若緊跟著朝廷財政破產……

  隆正帝這一年,就真的將人丟盡了。

  「陛下,都怪臣無能,掌管戶部,竟到這個地步,請陛下治罪。」

  張廷玉跪地請罪。

  若是換個人,隆正帝說不得一肚子鬱火就噴發出來了。

  可張廷玉……

  隆正帝看著他短短半年,就霜白的鬢髮,和微微佝僂的腰身,眼睛都有些發酸。

  張廷玉當初可是出了名溫潤如玉的儒雅賢臣,現在卻……

  「起來吧,如何能怪到你身上?哪一項都是不得不花費的銀子,若不是你在江南籌了那兩千萬兩,朝廷連現在都支撐不住。」

  隆正帝溫言說道。

  張廷玉也不囉嗦,知道不是說廢話的時候,謝恩後,站起身來,道:「陛下,還是得儘快想法籌措銀子,不然……馬上就要到年末了。」

  後世有發年終獎的習慣,其實這個時代,甚至再往前推二百年,也一樣要在年底,對「公務人員」進行獎勵。

  商鋪要分紅,衙門也要發過年的銀子。

  這一項開支,卻是不能少的,因為這是天家的恩典和朝廷的體面。

  以前年年發,今年要不發,那天家和朝廷的名聲怕會更難聽……

  見隆正帝陰沉著臉,緊鎖眉頭,張廷玉知道,皇帝也沒甚法子,陶朱公的點石成金術,不是每個人都會,帝王也不成。

  他想了想,道:「陛下,臣之前有些想法,可是……」

  「可是什麼?」

  隆正帝沉聲問道。

  張廷玉苦笑道:「當初寧侯的銀行和國債之說,給了臣極大的啟發。

  國債……籌集千萬銀兩之後,力已竭。

  但銀行,還是大有可為,甚至更甚國債。

  聚民之財,付以例錢,暫做周轉,可極大解決困境。

  臣以為,朝廷困頓,也只會困頓今年一年。

  今年天下罹災,江河泛濫。

  如今天災已平,明年必定風調雨順。

  再者,眼看四海昇平,不會再有大戰,軍費支出必然大減。

  所以臣相信,明年必定是好年份。

  只要撐到明年夏稅之時,情況就會得到極好的改變。

  朝廷暫借銀行之銀,到時歸還回去,哪怕付了例錢,也是返惠於民。

  一舉兩得!

  只可惜……」

  「可惜什麼?」

  隆正帝本來聽的眼睛發亮,可聽到「可惜」二字,細眉登時擰起,沉聲問道。

  張廷玉苦笑道:「臣無此能,而寧侯如今又不願再沾染銀行之事,一心閉門思過……還,還……」

  「還什麼?」

  隆正帝臉色愈發陰沉,問道。

  張廷玉道:「臣自知經濟之道,遠不及寧侯,因此厚顏,讓弟子賈蘭去討主意。

  寧侯斷然拒絕,不再沾染外事,還讓臣在三年內,償還賈家五百萬兩欠銀……」

  「這個混帳東西!他想幹什麼?他想幹什麼?」

  隆正帝心中大怒,咬牙切齒道。

  御案一側,忠怡親王贏祥抬頭看了隆正帝一眼,又看向張廷玉,眼神奇怪。

  張廷玉忙道:「陛下,寧侯討債……本也無可厚非。畢竟欠債還錢,乃天經地義。」

  隆正帝聞言,面色一滯,恨聲道:「朕記得,當初他可以說過,要將這五百萬兩銀子,並如國債,或當股本投入銀行中。如今出爾反爾,還談什麼天經地義?」

  贏祥在一旁呵呵笑道:「賈環這是還在使性兒呢,就他那性子,還閉門思過?

  我看他也堅持不了幾天,年紀輕輕的,他又好動……」

  隆正帝聞言,咬牙道:「十三弟,你還真想錯了。這個混帳東西,如今每天過的不知有多自在。

  在賈家那個園子裡,沉迷於酒色,吃喝玩樂樣樣精通,逍遙自在的很。

  閒余片刻,再說說朕的壞話……」

  「哈哈哈!」

  贏祥聞言哈哈大笑起來,見隆正帝怒視過來,忙請罪道:「臣弟是想起之前看的一個摺子,彈劾賈環勾連軍中,有欲圖謀反之心。臣弟以為,真該讓他去看看賈環現在過的日子。」

  隆正帝聞言,抽了抽嘴角,道:「不行,不能讓那個混帳這般自在,朕一天到晚忙的連覺都睡不了幾個時辰,十三弟和張愛卿更是熬白了頭,偏他過的同神仙一般。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你們瞧瞧黑冰台報上來賈家每日裡用的膳食,倒比朕吃的還講究!」

  贏祥忙勸道:「皇上,賈環為了朝廷,已經付出很多了。之前為了幫朝廷度過難關,籌措了五百萬兩銀子,其中大半還是他那沒過門妻子和小妾的嫁妝。

  如今即使過的奢靡些,家裡怕也沒多少銀子。

  朝廷若再讓他出銀子……怕勛貴面上不好看。」

  隆正帝聞言,沒好氣的瞪了贏祥一眼,道:「朕幾時說再讓他出銀子?朕是不想讓他這樣清閒下去!」

  贏祥想了想,還是搖頭道:「皇上,臣弟以為,還是讓他這樣清閒下去最好。

  賈環若出來做事,交往最多的,還是軍中子弟,難免勢大。

  當然,臣弟不是說他有圖謀不軌之心。

  只是,以防萬一,總是好的。」

  隆正帝聞言,眼神有些古怪的看著贏祥,道:「朕還以為,你只會向著那混帳說好話呢。你居然還要朕防著他?」

  贏祥哭笑不得道:「皇上,一碼歸一碼。讓他繼續清閒受用,也是為了他好。」

  隆正帝聞言,有些遲疑。

  張廷玉見之,忙道:「十三爺,此話臣著實不敢苟同。」

  「哦,衡臣有何看法?」

  贏祥頗有興趣的問道。

  張廷玉道:「臣敢以全家性命擔保,寧侯絕無任何謀反不臣之心。」

  隆正帝和贏祥二人面色都微微一變,有些動容。

  隆正帝的目光都狐疑起來……

  張廷玉卻絲毫不懼,正聲道:「陛下,十三爺,臣觀寧侯所行所為,雖多有悖逆放肆逾矩之處,但於大節而言,寧侯之忠,絕不下於任何人,包括微臣!

  以祭天郊迎之事而言,臣都不敢悖逆孔孟先聖之望,滿朝上下,亦無人敢悖逆。

  唯獨寧侯,敢負天下罵名於一身,只為忠於陛下,忠於天下萬民和蒼生。

  臣實在想不出,還有任何緣由去存疑這樣一個勛貴。」

  隆正帝眯著眼,看著張廷玉,沉聲道:「張愛卿,顧千秋,可是為賈環所殺,你心中無恨麼?」

  張廷玉聞言,面上閃過一抹痛苦之色,他嗓音微啞,道:「不敢欺瞞陛下,臣心中恨其不死!但……又盼其福壽綿長。

  因為,有這樣一個頂級勛貴,乃陛下幸事,亦為大秦幸事。

  弒師之仇,雖不共戴天,但相比於國朝社稷,卻不足為道。

  所以……」

  話音一轉,張廷玉跪地,大聲道:「臣懇請陛下,早日請寧侯重新出山。臣只盼能早日建起大秦銀行,如此一來,朝廷再無應急之憂。」

  隆正帝聞言,與贏祥對視一眼後,看向窗外。

  皇庭之中,樹立著一株梧桐巨樹。

  秋風拂過,滿樹黃葉飄落。

  秋已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