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 章 可是為了你好啊

  熊廷弼伸了個懶腰,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昨晚沒睡好,天快亮的時候迷迷糊糊的眯了一會。

  號角聲一響,他人就精神了,再也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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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大牢的幾個月讓他作息變得極有規律……

  可那熟悉的號角聲一響起,骨子裡的習慣讓他不由自主的適應環境!

  走出營帳,他徑直來到軍營。

  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帳篷,齊整的巡邏軍士,遠處哨塔揮舞的令旗,熊廷弼突然想把這一切擁入懷中。

  這些一直都是他夢寐以求的!

  可無論是在瀋陽,還是後來的廣寧衛所,這些他都沒遇到過。

  在開始的時候他滿心的以為遼東騎兵會讓他圓夢!

  可夢,終究是夢!

  在營兵慢慢取代軍戶的大明,家丁是不會聽一個外人來指揮的。

  他們有最好的戰馬,最好的裝備……

  可他們只聽自家家主的話。

  家主若是想戰,這群人會如狼似虎。

  家主若是不想戰,哪怕大戰已經開始了,他們也可以心安理得的在邊上看戲。

  什麼家國大義他們不管!

  他們管的是利益的交換,出兵可以,給錢,給糧餉。

  光有這些也不行,也得看他們的心情,看他們的心情好不好!

  不要說朝廷不給糧餉,朝廷其實一直在給。

  薩爾滸之敗後,為了軍餉朝廷安排了加派的田賦款項,加征餉銀,每畝加派三厘五毫,共增加賦銀二百多萬!

  這是加派的,在沒加派之前遼東軍餉是每年一百多萬!

  加起來,每年有足足的三百多萬!

  這三百多萬是朝廷撥付的,遼東自己也有產出,也有屯田!

  把這兩者加在一起,遼東軍費高達五百萬。

  大明立國之初,太祖以「元末苛政為戒」,確立田賦為「三十稅一」的基準祖制。

  後來這個制度也出現了問題!

  大明越來越發達,可田賦也越來越難收,人越來越多。

  戶數的增長卻和人數增長不成正比。

  土地兼併的問題其實每個官員都知道。

  可卻沒有一個官員敢在朝廷直指矛盾的根源,直到張居正出現!

  張居正改革將賦役合併征銀!

  這個制度暫時的讓國庫有了錢。

  看似簡化稅制,減少了貪污,實則暴露了更大的問題,這個問題就是百姓需賣糧換銀!

  如此一來,貪污就徹底的藏於最深的污泥之下。

  小吏借「火耗」「秤頭」等名目額外盤剝。

  火耗每兩加一錢,地方官員實征一錢一分,不要小看這一分……

  熊廷弼算過,這一分太要命了!

  遼東軍餉加派之後問題更大。

  等於是把遼東戰事需要的錢安排在百姓身上。

  因為這個錢全攤派于田畝,而士紳憑藉「優免」特權逃避!

  原先的時候熊廷弼不是很明白余令為什麼總是念叨貧富差距!

  現在的熊廷弼深有體會,大明有錢,大明實在太有錢。

  魏忠賢借汪文言之事弄死的那些芝麻小官里……

  隨便一個,都是以萬兩來算。

  百姓「雖有三十稅一之名,而有百稅之實」,真是「朝廷取之州縣者薄,州縣取之百姓者厚」!

  商稅就別提了,那真是一點都收不上來。

  鼓聲突然響起,大營里有人慌忙跑出!

  「走走,快走,開會了,熊大人,大人吩咐了今後的會議你也參加,快些,快些,搞完了吃早飯!」

  熊廷弼笑了笑,轉身朝著大旗走去!

  因為才來這裡,因為事情多餘令才開會。

  如果事情不多,也不緊要,余令是非常厭惡開會的,哪怕是開短會……

  余令也會速戰速決!

  可今日的這次會議余令必須得開,熊廷弼來了,曹文詔來了。

  余令想看看,這一次,建奴如果要跟自己打......

  他拿什麼跟自己打!

  大隊長以上人員沖入大廳,沒有什麼固定的座次,大家圍爐而坐。

  隨後進來的熊廷弼一愣,隨後想到了瀋陽烤火的那件事!

  那一次,他是第一次見余令動手撕人的嘴巴。

  曹文詔也被拉來了,他有些受寵若驚。

  在他的眼裡,他是外人,一個外人如何能參加這種級別的會議!

  他不知道,余令是看中了他的能力。

  「好了,人到齊了,今天熊大人來了,會議時間可能有點長,今日我把會議交給熊大人,我們一起聽下朝堂的聲音!」

  熊廷弼朝著眾人拱了拱手,對著余令道:

  「想聽什麼?」

  「遼東局勢,比如說,是誰在當初提議讓我出五千騎兵馳援山海關,這個事有趣,我想聽,我想知道是誰!」

  「王在晉大人辭官了!」

  余令懂了,笑了,熊廷弼見余令的這個樣子就知道他把王在晉給記恨上了,無奈的笑了笑。

  熊廷弼輕聲道:

  「他這個人其實有些本事!」

  「細說,愛聽!」

  「其實沒有什麼,如今遼東是孫承宗在管,他在去年卸任了,離開之前我找過他,他跟我說了好多話!」

  「說來聽聽!」

  熊廷弼看著余令,輕聲道:

  「守心,孫大人要組建寧錦防線,你也打了這麼多次大戰了,你認為他的這個方案是對還是不對!」

  「要花多少錢?」

  熊廷弼一愣,抬起頭看著余令,隨後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的這一笑,笑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在他的笑聲里,眾人沒有聽到開心,卻是聽到了心酸。

  「守心,孫承宗等人的建議是搭建寧錦防線,從戰略角度來看這個方案是正確的,但構建寧錦防線需要的錢太多!」

  余令一愣:「多少!」

  「前兩年需數百萬兩白銀,我在路上計算過,組建寧錦防線花的錢財,相當於萬曆三大征的總軍費!」 (非杜撰)

  余令不由得提高嗓門:「多少?」

  「前兩年,大概需要兩百多萬!」

  余令愣住了,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這個錢的來源我就不說了,商稅收不上來的,就只能從種地的百姓身上去摳了,這等於把壓力分擔在了百姓身上。」

  熊廷弼看著眾人,眾人看著余令!

  這一刻,眾人好似沒了呼吸。

  大家都是因為沒有土地,都是因為賦稅太重才走到了一起,所以大家都明白這代表著什麼。

  兩百多萬其實不多,大明這麼大,撐的起兩百萬!

  如果這兩百萬全部壓在百姓身上,如果這兩百萬都是從可憐人身上出......

  這兩百萬就是一個天大的數字!

  兩百萬到遼東,最起碼得收一千萬,兩千萬,甚至三千萬。

  當年朝廷撥給奢安四十萬,到了重慶府只剩下四萬。

  寧錦防線需要兩百萬,下面的人絕對不會只收兩百萬,兩百萬是絕對不會足額到遼東。

  余令吐出一口濁氣:「西北完了!」

  其實余令很想說大明完了,拉不起來了,最大的問題要爆發了!

  西北最先完蛋。

  余令沒敢說其他地方,因為其他地方余令不熟。

  河北,山東,河南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這些地方有大片的平原地!

  可這些上等土地不屬於百姓。

  它們屬於那些大戶,屬於地主,屬於士紳,屬於那些封王。

  這些人去地里看莊稼都需要騎馬跑著看的,有官員騎著馬巡視自家的土地得走半天!

  河南福王的土地就不說了,具體有多少余令也不知道。

  可余令知道,如果按照一個農民平均占有十畝地看,福王家封地讓數萬百姓沒有了土地。

  這些土地和那些士紳,地主,官員一樣不用交稅。

  一旦饑荒來到,一旦百姓交不起田賦,這些被逼著沒活路的人就會拼一個活路!

  反正活不下去了,那就都別活了!

  寧錦防線花的錢不多,奈何國庫沒錢,一旦有了這個由頭,底下的官員就敢往死里收。

  見大家不說話,余令抬起頭:

  「剛才你說王在晉大人有些本事,熊大人,講講他的方案吧,我想聽聽他那邊要花多少錢!」

  「王在晉的方案雖然不好,但他知道大明沒錢……」

  在熊廷弼的話語裡,余令算是明白為什麼熊廷弼誇他有點本事了。

  王在晉的意思是把山海關打造成堡壘,第一年的預算僅需九十萬兩白銀。

  法子雖然笨,但不用花那麼多錢,他懂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他想徐徐圖之,慢慢來。

  熊廷弼說兩個人在朝堂吵了起來。

  王在晉直接開罵,說孫承宗等人在故意斂財,年耗費數百萬兩遼餉卻只養出五萬八千兵,連余令都不如。(史稱山海關對話)

  說余令還養了三萬多呢!

  孫承宗等人說王在晉過於保守。

  山海關是最後一道門戶,只要建奴破了山海關,兵臨京城之下的醜事會再次上演!

  「守心,你認為呢?」

  「山海關是立在那裡不能移動的,大家都在擔心這最後一道門戶,何嘗不是心理上脆弱和能力上無能的表現?」

  「我認為,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一直防禦,那就真的成了老實人了!」

  余令攤開地圖,指著地圖輕聲道:

  「這是遼西走廊,左側有我,右側有歷來稱霸海洋的明軍水師,有袁可立大人,假設建奴來打山海關,他等於鑽到一個口袋裡!」

  「他們不認為你余令能成事,人心不齊!」

  余令頹喪的笑了笑,剛才的心氣瞬間消失。

  其實這才是最大的問題,當初自己去求萬全都司一職的時候就是想這麼打!

  這麼一安排,建奴他怎麼敢打山海關!

  真要打,奴兒如何保證自己的補給線?

  如何避免兩翼被大明的襲擾的問題?

  又如何解決輜重和後勤補給線受到襲擾這個問題?

  其實,這才是三方布置大戰局。

  其實,這也是神宗活著的時候親自認定的可行之策!

  哪怕那時候余令沒有打林丹可汗,可那時候的草原不喜歡大明也不喜歡建奴。

  沒有人天生就喜歡當狗!

  林丹汗是不會讓建奴走草原繞路去打大明的!

  就算林丹汗願意,奴兒哈赤他難道不怕?

  那麼長的戰線,打仗打了一半突然發現林丹汗反水了,他在背後懟自己溝子!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寧錦防線肯定有用,可這件事卻落在了種地百姓身上。

  在這一刻,余令萬分確定西北會出大問題!

  王在晉的法子也有用!

  雖說花的錢比寧錦防線花的少,但只要花錢了,下面的人就會在這件事上挖一個大大的窟窿。

  本質的問題不是花多少錢,而是在朝堂,在那些手握天下蒼生的官員。

  看著難受的余令,熊廷弼安慰道:

  「陛下很看好你,這一次來,我帶了尚方寶劍,這邊的諸事你可以一言決之,陛下一如既往的相信你!」

  余令無奈的笑了笑,忽然道:

  「熊大人,後院如果著火了會怎麼樣?」

  見熊廷弼不解,余令伸手比劃,笑道:

  「這樣,轟的一聲爆炸了,轟轟轟~~~~」

  熊廷弼懂了,黝黑的臉能看到慘白。

  他滿腦子都是余令說的.....

  「轟轟轟~~~」

  轟的一聲巨響,瀋陽城最好區域,屬於八旗生活的尊貴地方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屬於正黃旗的火藥庫炸了!

  這一炸,驚天動地!

  在巨大的爆炸聲里,那些還沒從睡夢中醒來的「貴人」猛的睜開眼。

  看著落灰的房梁,拼命的往外跑!

  很快,街道上多了許多光屁股的人!

  蘇堤咧著嘴想笑,可又不敢笑,抽出準備好的荊條,行杖刑用的荊條,開始教書育人。

  鞭杖制度分大杖、法杖、小杖三等。

  怕打人不疼,蘇堤選擇了大杖,長五尺五寸,大頭闊二寸,小頭闊一寸五分,重約莫二斤。

  這玩意一到手,蘇堤就想起了當初在東廠的崢嶸歲月。

  「滾回去,都給老夫滾回去,袒胸露乳的,谷道我都看到了......

  知不道羞恥為何物,聖人有言,吾日三省吾身……」

  「膽敢瞪老夫,找打!」

  街上的人在跑,蘇堤在追著打。

  看似文質彬彬弱不禁風好似隨時要摔倒,可蘇堤每一次踉蹌都是一次借力使力!

  一棍子下去,那真是像熱油濺上了一樣!

  被打的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身子猛然繃直......

  蘇堤把門道琢磨清楚了,只要不打旗主,打再狠都不會出事。

  官員都能打,因為官員聽旗主的,官員是旗主的奴才。

  旗主能怒斥瀋陽城的漢人官員:

  「狗狗狗,你們是我大金養的一條看家的狗!」

  「咦,你敢罵我是狗,聖人在上,老夫不活了……」

  蘇堤鬚髮皆張,身子踉蹌,看著地上被他打的直打擺子的旗人怒吼道:

  「氣煞我也,記住了,老夫可是為了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