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 章 聖人之音

  唯一沒挨打的人跑了,他去報信了。

  自從他們幹這個活以來,今天這麼一個情況是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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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也遇到過不好惹的人,報個名號核驗下就無事。

  很少遇到直接動手打人的事情發生。

  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寧人才是常態。

  沒有人會不開眼直接拳頭說話,上來就挑戰漕運,挑戰背後的人。

  尤其是直接動手打人這種撕破臉的行為。

  這個得罪的人就多了。

  不說整個運河,光是這個夏鎮,不算地方官員,光漕運官員就有大小官員二十多人。

  郎中,押運參政,監兌,管閘主事等等。

  這還不算倉儲、造船、衛漕兵丁等衙役。

  按照官場的規矩,一個下等縣的八品官身邊就有小吏五到十人。

  漕運是肥差,跟在這些官員後面喝湯的小吏更多了。

  如果把這些也算進去,浩浩蕩蕩幾百人呢!

  直白的來說,打了夏鎮漕運的人,就等於打了這些官員的臉。

  因為漕運是外包投標的,所有人的利益是捆綁的。

  「頭,遇到一個硬茬的外地人,兄弟們被打了……」

  管閘主事聞言眉頭一挑。

  這幾日受御馬監的氣就算了,看他們的臉色也算了,如今一個外地人也敢在自己頭上撒尿!

  「穿的好不好?」

  「穿的破爛,領頭的穿著草鞋!」

  「帶我去看看!」

  管閘主事這麼問沒問題,官場的規矩就是先敬羅衣後敬人。

  著裝不當,「佛面」難見,做人也是如此。

  穿草鞋的是余令!

  不是余令喜歡穿草鞋,而是靴子悶腳,這些日子的接連奔波,腳趾縫裡已經開始發癢了。

  余令才穿的草鞋。

  穿著皂衫的管閘主事來了事發地。

  在曹鼎蛟「狂妄」的怒吼聲中他帶來的這群人也躺了。

  作為領頭的他被曹鼎蛟打了幾個大嘴巴子,然後被拎著領子上了二樓,關上了門。

  看著穿著草鞋的余令,管閘主事整理著衣衫淡淡道:

  「你是何人?」

  「我是余令!」

  管閘主事臉色一僵,望著抱著長劍的閻應元,望著長劍上的捲雲紋,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輕聲試探道:

  「督師大人?」

  「是我!」

  「下官管閘主事孫……」

  余令擺擺手打斷管閘主事的問好,直接道:

  「管閘主事負責漕運船隻檢查核驗,手底下該有兵丁一百人,事發當日你們人呢?」

  「大人我,我…我……」

  余令依舊擺擺手打斷他的話,繼續道:

  「如果在當日你們及時的通報示警,那四十多船的糧食就不會落到賊人的手裡。」

  「大人我……」

  「你不用解釋,兵慫慫一個,將慫慫一窩,你有責任,但並不是你全部的責任,坐好,一會兒說!」

  管閘主事孫大人戰戰兢兢的坐好。

  若說外地進京的官員惹不起漕運官員這個體系是事實。

  可他們惹不起不代表總督兩省的余令惹不起。

  因為余令手底下有兵!

  第二波來的人被打了,第三波的人來了,這一次有穿官衣的,當官的依舊是揪著送到余令面前的。

  望著衣衫不整的參政,余令沒好氣道:

  「像個什麼樣子,誰告訴你官衣這麼穿的,既然不好好穿,那就別穿了,閻應元幫他把衣服脫了!」

  「直娘賊……」

  他來的人也躺在樓下大廳,負責押運的參政躺在了樓上雅間。

  曹鼎蛟在下面打,余令在上面看,沒有人知道根源是余令,只想著找回場子。

  第四波人來了,負責治安的御馬四衛人也來了!

  余令一邊挽袖子一邊對著孟弘譽說道:

  「做事要有慈悲心腸,也必須有雷霆手段,你看他們都來了,我帶你立威!」

  夏鎮漕運通判來了。

  「弘譽,你的官職是監兌,手底下有稅吏七人,在碼頭的黑話里你是定海安神,商人管你的查驗指令叫「過針眼」!」

  閻應元是個妙人,聞言後低聲道:

  「孟大人,針有多種,長短大小不一,各有所為,針眼有大有小,他們需要從你這「借東風」,看你的臉色!」

  孟弘譽驚了,猛地站起,趕緊道:

  「我……」

  「這是陛下的旨意,在不久後御馬監的家眷會遷到這裡,補足人口,有空多去和他們走動走動,他們親近你!」

  「你和他們一起不是做壞事,而是把這裡做好!」

  「我昨日算過了,如果做好了,養活數千家庭問題不大!」

  「有了這數千家庭,夏鎮的這盤死水就能活,數千人仰仗你,你在這裡就是無敵的!」

  「聖人的道理是沒錯的,可他是聖人,我們官員是為了百姓的柴米油鹽!」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的心為心!」

  余令把門道掰開,生怕孟弘譽聽不懂,怕他在官場橫衝直撞!

  管閘主事不想聽,可死腦子卻記得比什麼都清楚。

  管閘主事知道夏鎮要變天了。

  等御馬四衛的家眷一來,再加上一個真正有德行的孟家人來負責稅收。

  運河這條線就要變天了!

  「一會兒我唱黑臉,你來唱紅臉,等把這件事做完我就要回京慶功了,夏鎮這裡今後可能不會再來了,要靠你自己了!」

  孟弘譽抬起頭,不解道:「我,我.....」

  客棧外的人越來越多!

  鹿大少來了,猛地撞開門,見屋裡人是余令後撓了撓頭,慚愧的笑了笑,然後輕輕地關上門離開!

  「看,他就是會做官的!」

  見兩人都不懂,余令解釋道:

  「他難道不認識曹鼎蛟麼?」

  余令挽起袖子,站起身,朝著樓下走去!

  劉榮嗣帶著一眾的官員也來了,他來的時候余令剛好出門。

  御馬四衛的人一見是余令,隨即行禮後便離開!

  外面的官員一見打人者是余令,扭頭就想跑。

  可此刻的他們哪裡跑得了。

  余令數了數人數,抬起手就開始打人。

  這群人應該就是來挨打的,全都按照官職大小站得層次分明。

  啪啪的打臉聲響個不停。

  一直被左光斗拉著的劉榮嗣忍不了了,余令這不是在打官員的臉,這是在狠狠的打他劉榮嗣的臉!

  「余令,你放肆!」

  左光斗嘆了口氣,早知道就該找個舒服的地方看書的。

  如今這事情鬧的,余令是真的是一點都不閒著!

  余令拿著尚方寶劍,晃了晃。

  「劉大人,我打了他們就代表這件事過去了,你若覺得不好,不合適,我們就升堂論事,就論賊寇到來那日他們在做什麼好不好?」

  劉榮嗣聞言,腮幫子繃的緊緊的。

  余令的話音落下當場就昏倒了三個。

  如果余令真的升堂論事,眼前的這群官員有一個算一個不死也要脫層皮。

  運河上運往皇城的皇糧可沒少拿。

  上一任的的漕河總督李三才都退休了,在安享晚年之際,被御史劉光復彈劾盜用皇木,直接被貶為平民。(非杜撰)

  雖說這個事件里有派系爭鬥的影子。

  可李三才盜用皇木這件事卻是不爭的事實。

  若是假的,別人彈劾他就是誣告,彈劾他的御史劉光復就會出大事。

  其實盜用皇木不算大事,運河沿途哪個官員家裡的沒點皇木做的家具啊!

  李三才人家是漕河總督,治理淮河有功,加官至戶部尚書。

  這樣的人說倒了就倒了。

  一群七八品的官員根本不算什麼。

  只要余令彈劾他們貪墨進貢的皇糧……

  這些人里,有一個人算一個,那都是貪墨過皇糧,都經不住查。

  再加上賊人來了未戰先怯,隨便一個罪名都能把這些人抹到底。

  「這三個暈倒的脫去官衣,去職,事還沒開始就倒了,怎麼為朝廷辦事!」

  余令看了一眼許大監繼續道:

  「查這三個人在賊人到來後去了哪裡,查貪了多少,確鑿無誤後把罪狀給我,我簽字,你來抄家,家產充軍!」

  許大監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頭一次抓官的萬兩激動的渾身發抖,娘的,自己也混到可以把官員拎著走了?

  見穿著草鞋余令看來,又有幾個忍不住想昏倒!

  劉榮嗣知道余令是鐵了心要做,在左光斗的拉扯下,順著台階就下了,跑到一邊喝茶去了。

  孟弘譽知道輪到自己了!

  孟弘譽站出身來,朝著余令拱拱手道:

  「余大人,運河才開,百廢待興,懇請大人給我等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余令再次掃了眾人一眼,繼續道:

  「許大監,問清楚裙帶關係,把罪狀交給孟大人,由孟大人全權負責!」

  「是!」

  余令說完也走了,笑著去找劉榮嗣去了,他和左光斗一樣都是水利專家!

  余令想問他借幾本抄錄給閻應元看!

  看著笑眯眯朝著自己跑來余令,劉榮嗣忍不住道:「這,這,這......」

  「劉大人要小心,余大人說話會拐彎!」

  孟弘譽帶著這群被嚇壞都官員去另一個地方喝茶,他是新官,是初來乍到 。

  有了剛才的援護,這些快被嚇死的官員覺得孟弘譽特別的順眼。

  這一忙,不知不覺就天黑了。

  忙完事情的孟弘譽知道余令在後日就會離開,帶了一本書來送別!

  也順便解惑!

  「非親非故,大人何故對我掏心掏肺!」

  余令認真的想了想,忽然對著孟弘譽道:

  「公孫丑問曰:「敢問夫子惡乎長?」」

  孟弘譽一愣,這是他老祖宗的話。

  雖不明白余令為何在這裡去說這句話,可孟弘譽還是認真道:

  「聖人答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公孫丑上》)

  燭花啪啪爆響,屋子猛地一亮!

  余令點了點頭,近乎低語的喃喃道:

  「浩然正氣啊,賊人攻城,聖人子弟拼死而戰,再看看他們……」

  閻應元覺得先生此刻很失望。

  可他又不知道為何會如此的失望。

  可能是先生覺得現在讀書人沒了浩然正氣吧!

  「我如果說這就是原因,你信麼?」

  閻應元不懂,孟弘譽卻懂了!

  孟弘譽紅著眼眶朝著余令行禮,用《孟子·公孫丑上》里的話擲地有聲道:

  「雖千萬人,吾往矣!」

  望著昂首挺立的孟弘譽,余令笑了。

  「皓首窮經念道德,千年寄生行卑劣,閻應元看著,這才是浩然正氣,這才是真正的聖人之音!」

  窗外的月掉到了運河裡,余令看了一眼,自顧自道:

  「聖人啊,劈死這些狗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