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章 萬理具於一心何解?

  歸化城的西邊多了一個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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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壘砌這座山丘的時候余令把城裡的所有人都喊來了。

  不管你是誰,手捧一團土撒上去就算你完成了任務。

  集體勞動最容易改變一個人。

  在堆完了小山,歸化城的治安好的離譜。

  先前還能看到某些人眼裡偶爾夾雜著的憤恨和仇怨!

  如今好了,眼神都很清澈,就是歌聲變得越來越悠揚了。

  傷感的要死。

  原先打掃城池還有人小聲的嗶嗶叨叨。

  現在好了,去城門洞子裡刮黑油,這麼累的活也沒有人多說一句話。

  朱存相進了城門洞裡,臉色煞白地出來。

  喉嚨上下翻滾,跑到一個沒人角落,蹲在那裡狂吐。

  他看到了黑油,他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吃臘肉了!

  那是什麼黑油,那是人油!

  腳踩上去,如同光著腳踩在黃泥巴里,那滑膩膩的踩屎感,讓人後背都發涼。

  城門洞子空間小,當然擠進去的人還多,劇烈高溫下人是什麼樣子可想而知,踩進去都粘腳。

  整個戰場這裡是最難清理的,油都滲到了土地里。

  踩踏中心也很難清理,那裡又是一處人間地獄。

  左光斗負責的就是那塊,按照他的打算是用戰馬踏過之後墊土。

  可余令不願意。

  余令覺得,人是被踩的稀爛了,可那些金銀珠寶可是踩不壞的。

  他要求把這些收集起來,這些是戰獲!

  現在是用鏟子,一鏟子一鏟子的鏟,然後翻檢!

  這場面對左光斗來說是一場折磨,好在劉廷元也在,望著還在吐的劉廷元,他心裡才舒服一些!

  「劉廷元,你做錯了!」

  劉廷元抹了抹嘴:

  「是啊,一開始我也覺得我錯了,余令殺伐太重,手段太狠,無是非之見,直到今日,我突然明白他才是在守心!」

  左光斗一愣,忍不住道:「何意!」

  劉廷元笑了笑,拄著鏟子輕聲道:「左大人,你看看這歸化城,看看這場大勝,你有沒有覺得很暢快,很揚眉吐氣?」

  左光斗猛地一愣,點了點頭。

  「是又如何?」

  劉廷元突然大笑了起來,指著左光斗道:

  「哈哈,有趣啊,你心裡明明是佩服他的,那就說明你的心贊同餘令的!」

  「謬論!」

  劉廷元笑的腰都直不起來了,喘著粗氣道:

  「好,謬論,既然是謬論,那我問你《朱子語類》萬理具於一心何解?」

  左光斗如遭雷擊,他呆呆地看著劉廷元!

  劉廷元忽然大聲道:

  「此心恆常,與宇宙同在,與萬物同質,未發曰道,已發曰理,在天曰命,在人曰性!」

  說罷這些,劉廷元殺人誅心道:

  「遺直,朱子的學問你還得學啊,性即理,性理即萬理,心具性理,就是萬理具於一心,你違心了哦!」

  左光斗搖搖欲墜,忍不住道:「何謂守心?」

  「我不知道,我只知陸九淵有言: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左光鬥頭痛欲裂,他竟然無法反駁!

  從本心而言,如此大勝,那就是揚眉吐氣。

  可從內心而言,他不喜歡余令,余令的為人和手段他不喜歡,殺的太狠了,實在太狠了!

  「我,我,唉~~~」

  余令不在乎左光斗喜不喜歡,余令只在乎結果。

  這一戰贏了,余令也病了!

  這一病餘令才明白那些動不動指揮數萬人的大將是何等的變態了。

  沒有及時的通訊設備,一旦開戰那真是眼前一黑。

  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又遭遇了什麼!

  從大戰開始再到大戰結束,在這整個過程里,余令就像一根緊繃著的弓弦。

  直到戰局結束,余令才鬆懈下來。

  這一鬆懈,人就扛不住了,心神耗費過甚了!

  「哥,你別動,我念你聽著,各組已經按照規定把戰獲統計出來了,雖然最終結果沒出,但目前也快了……」

  「繼續說……」

  這一戰的繳獲非常巨大。

  光是羊都超過了七千多頭,草原牛也是達到了二千多頭,戰馬目前還在統計中。

  眾人唯一遺憾的是草原牛不能用來耕地。

  和中原的黃牛、水牛相比,草原牛的體型會小一些。

  他們並不是不適合用來耕地,而是缺乏耕作經驗。

  有牛的原因,更多的還是其他原因。

  統計戰獲是一件喜事,可隨著戰獲統計出來,余令卻覺得自己有些想當然了。

  事情並不是自己認為的那麼簡單。

  余令已經開始因為戰獲開始頭疼了!

  林丹汗如今也在頭疼,他知道余令贏了,他知道永謝布輸了。

  按理來講這是他漁翁得利最好的時候。

  可他眼下並不敢妄動!

  他以為,就算大明能守住歸化城,那也是大明和永謝布等部兩敗俱傷。

  等到其中一方徹底勝出後就是他出兵之時。

  可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歸化城竟然埋葬了那麼多精銳。

  大明並未傷筋動骨。

  先前是以永謝布為首的各部夾在大明,建奴,和他林丹汗部的中間。

  如今倒好,他的察哈爾部夾在了中間。

  這個情況很不好,可謂是四面皆敵。

  他如果攻打歸化城,建奴一定會出現在他的後面。

  可如果攻打建奴,他心裡還是有些發虛,因為他和建奴已經交過手了。

  他還輸了!

  如果他真有實力和勇氣,就不會看著使者康喀爾拜虎被奴兒斬殺,自己這個大汗卻無動於衷了!

  斬使之辱都不敢報復回去,更遑論和建奴作戰了。

  這件事再加上宰賽被贖回這件事,兩件事夾在一起,這對林丹汗的威望無疑是一個沉重打擊。

  他對外,可一直說他是草原共主。

  那時候還可以問大明要歲賜。

  如今大明直接屯兵歸化城,明年的歲賜怕是要不了了,因為來人是余令。

  林丹已經知道余令是誰了!

  奴兒在瀋陽最慘的一次敗仗就是敗在大明客軍的手裡。

  孫子死了,兒子代善死了,數千人頭堆積在渾河邊。

  如今這個余令開始在草原堆積人頭了!

  「翁阿爾你準備動身去大明的京城吧,問問大明的皇帝,問問他們是何意,先前聯盟抗建奴還算不算數!」

  翁阿爾抬起頭忍不住道:

  「大汗,如果大明不願意呢!」

  林丹汗深吸一口氣,鄂爾多斯和土默特完了,漠南的科爾沁、內喀爾喀也各自為政。

  自己雖然是名義上的共主。

  可漠西瓦剌部仍然與自己為敵。

  「如果大明不願意,那你的態度就堅決些,告訴大明,如果不遵守盟約,那就別怪我們抄掠明邊了!」

  「是!」

  大臣翁阿爾心裡很苦,如今的察哈爾部哪有什麼能力抄掠明邊。

  奧巴台吉領導的科爾沁部與建奴的來往日益密切,偷偷摸摸的聯姻,還是主動去聯姻。

  「翁阿爾,你有話要說?」

  「大汗,臣下的意思是,臣去了大明,見到了皇帝,明年歲賜一事提還是不提,若是提,要多少?」

  「怎麼不提,要翻十倍!」

  翁阿爾不敢說話了,因為他的想法是和大汗不一樣的。

  他認為不能主動提這件事,更重要的事是盟約!

  歸化城來人是余令啊,這傢伙跟自己打交道的那些大明人不一樣。

  這可真是個敢在草原打草谷的狠人。

  炒花部被余令打殘,被迫去了漠北,投奔了外喀爾喀碩壘台吉。

  鄂爾多斯,土默特,再加上如今的永謝布等部聯軍……

  這些部族都敗在了他的手上。

  「翁阿爾,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我們不強勢,就會看到更強勢的大明人!」

  「大汗,臣想說盟約……」

  「盟約啊,我知道,可盟約只能是在實力對等下生效,如今的大明在草原埋下了一根釘子,我們不得不強勢啊!」

  翁阿爾嘆了口氣,他明白了,這或許就是大明人常說的狐假虎威吧!

  林丹汗深吸了一口氣:「實力為尊,道義只是附屬罷了,我們需要機會!」

  林丹汗不知道,在歸化城大戰才落下的時候大同衛的斥候已經把大勝的消息傳了回去,然後信使不斷的朝著京城狂奔。

  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

  上一次是拿下歸化城。

  這次雖然令人不可置信,但能拿下來並守住才算是真正的厲害,如今余令偏偏就守住了歸化城。

  ……

  朱由校的心情很好,他扶著張皇后在花園裡散步。

  這兩日的京城難得看見太陽。

  先前的這個時候都是灰濛濛的,天空都是土黃色的。

  如今的張皇后已經顯懷了。

  朱由校沒找太醫看。

  從內心而言,他是真的不信任太醫。

  可他是皇帝,因為他是皇帝,是上位者,他不能表現出絲毫不信任太醫的言行來。

  憲宗和孝宗的死雖說不能完全怪罪太醫,但說他們是無辜的也不盡然。

  層層選拔上來的太醫會誤判病情開錯藥方?

  說實在的,朱由校也懷疑。

  住在宮裡的皇帝子嗣單薄,可宮外的那些藩王卻是子嗣興旺。

  為了自己的子嗣,朱由校決定不聲張!

  皇后也沒開任何保胎藥。

  張皇后偶爾有些不舒服也都是王承恩和大嘴去操辦。

  朱由校並未大張旗鼓,把皇后不舒服這件事搞得世人皆知。

  在群臣的壓迫下,朱由校並未被壓垮,而是以一種變態的方式快速成長了起來。

  待產的嬤嬤也找好了!

  這個人是朱大嘴推薦的,還是熟人,是現在余家管家老葉的媳婦。

  先前在熊家當過奶娘,她家老二就是她自己坐在澡盆子裡接生的!

  是她一個人完成了所有步驟。

  這是婦人的私密事,按理來說不應該被外人知道。

  朱大嘴既然能知道,那就是說明大嘴他是真的很上心。

  「萬歲爺今日很開心?」

  朱由校親昵的牽起了張皇后的手,忍著笑意道:

  「就在前一個時辰,歸化城的消息傳來了,我的心也落下了!」

  「贏了?」

  「嗯,贏了,余右庶守住了歸化城,雖然目前沒有詳細的戰況回來,但我知道這絕對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臣妾不懂!」

  朱由校笑了笑,忍不住分享道:

  「虎墩兔憨部沒動,這就是酣暢淋漓的大勝,他若出動了人馬,那歸化城就是險勝!」

  「以收「漁人之利」?」

  「對,他想坐收漁翁之利,這次是絕好的機會,可他沒做,也就是說明余令這次是大勝,絕無僅有的大勝!」

  張皇后從朱由校的掌心抽出手,屈身行禮道:

  「妾身恭喜陛下,為陛下賀!!」

  朱由校笑了,再次牽起張皇后的手,輕聲道:

  「當下消息還沒傳來,最多三日就會有軍報傳來,如不出意外,朕的右庶入秋就會回來!」

  「入秋才回麼?」

  「嗯,他給朕寫信了,他說入秋會回京,他還問我看誰不爽,讓我告訴他,他要去跟那人好好說道!」

  張皇后聞言莞爾:

  「這不是小孩脾氣麼?」

  朱由校嘆了口氣,喃喃道:

  「是啊,可到目前為止也只有他是把我這個皇帝放在心裡,他這次回來,我這裡就會順很多!」

  涉及到了政事,張皇后明智的閉上了嘴巴。

  忽然想到了什麼,張皇后趕緊道:

  「陛下,八女如今吵鬧的厲害,發脾氣,傻笑,披頭散髮,狀如瘋…瘋癲!」

  「怎麼會這樣,找太醫去看了沒?」

  「臣妾找太醫去看了,太醫說多喜為顛,多怒為狂,怕是因其母之事受了刺激,心智上有了雜質!」

  「雜質?」

  朱由校輕輕嘆了口氣。

  心智上有了雜質是好聽的話,直白的來說就是心智糊塗了,還什麼因其母之事,這幫臣子啊……

  都這個時候了,想方設法的來讓自己這個皇帝難堪!

  「皇后的意思呢?」

  「鬼疰與邪祟,妾身的意思是找個清靜的道觀,讓八女住進去,觀察些時日,再派太醫去看望!」

  「也罷,你去安排吧!」

  望著皇后離去,朱由校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覺得這個事情格外的蹊蹺,八女前不久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瘋癲呢?

  她難道是藉此來逃避朝堂里議論不停的聯姻之事?

  想了好一會兒,朱由校忽然笑了,忍不住道:

  「既然你有想法,我就助你,不然就真的獨守青燈一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