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 章 沒有家

  余令放下了心來。

  他現在有點相信余員外對自己是善意的。

  不是想把自己塞到罈子里,養成畸形兒,然後拉到大街上去乞討。

  在大明,這種行為叫做採生折割。

  裝到罐子裡僅是採生折割裡面的一種方式。

  除此之外還有揉面,生剁,火燒,洗面,養瘦馬等諸多方式。

  這些都是針對孩子的。

  這些都是把一個好好的孩子折磨成全身殘疾的兒童的。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老虎哥說,他見過很多因為採生折割死去的孩子。

  有被揉面殘忍地折磨的,有被生剁砍去四肢之後流血身亡的。

  還有受不了滾燙熱水洗面活活疼死的。

  僥倖活過來的孩子就會成為拍花子的聚寶盆。

  在大街上,在人多的地方依靠著身體缺陷來博取同情。

  那些雜耍班子裡,好多這樣的。

  余令見過一回,也險些被人搶走,一個馬戲班子。

  「瘦馬」余令沒見過。

  但這樣的孩子都是女孩子,還都是長得好看的,都被牙婆子挑走了。

  當女兒在梨園養著,一旦開張,立刻回本。

  小老虎說,養瘦馬的這群人十多年不開張。

  運氣好點一開張能吃幾十年。

  在狗爺負責的南區有一對父子,老子四肢健全,兒子沒了手腳。

  在外面倆個人是慈父和可憐的孩子。

  在人看不見的地方,孩子就是牲口,乞討不到錢,回來就打。

  老虎哥說先前的時候朝廷還會抓這些人,抓到了就是千刀萬剮。

  可現在的萬曆皇帝什麼都不管,搞採生折割的這群人又走上了街頭。

  殘缺的孩子在乞討,衙門的人就像沒看到一樣。

  (ps:自萬曆十四年開始,萬曆帝不出宮門、不理朝政、不郊、不廟、不朝、不見、不批、不講。)

  余令先前擔心餘員外就是專門搞這塊的。

  此刻坐在浴桶裡面的余令有點不信。

  廚娘在鋪床,余員外在給自己洗澡。

  就算要把自己採生折割,也不用這麼麻煩。

  余令看的很清楚,洗澡的時候余員外有意無意的瞄了好幾眼自己的胯下。

  然後嘴角帶著滿意的笑。

  搞得余令心裡毛毛的。

  木桶里的洗澡水換了一次又一次,余令全身上下是露在外面的乾淨。

  衣服遮擋下的部位全是黑泥。

  「張嬸,你出去吧,再準備點吃的,可以多放點油腥!」

  「好的,老爺!」

  門關上,屋子也安靜了下來。

  余員外抬起頭望著余令,燭火下,他的眼裡閃爍著晦暗莫名的光。

  待木桶裡面的水總算不渾濁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先前是賊偷吧!」

  雖被看出來了,也被問出來了。

  但聽到賊偷兩字的時候,余令的心還是不由得微微一顫。

  一股恥辱感從身體裡升起。

  緩緩的吸了口氣,余令誠實道:「是的,我不偷我活不下去!」

  余員外看了余令一眼,繼續道:

  「那這背後的傷想必就是被人打的了,你的命也真夠大。

  這一處再用點力,斷裂的骨頭就能戳死你!」

  余員外輕輕一按,余令疼的深吸了一口氣。

  「對,被打的!」

  余員外點了點頭,他本是一個直來直去的性子。

  他看的出來余令對自己一直很警惕,所以直接直言道:

  「我一直想要個兒子傳遞香火。

  譚百戶看中了你,覺得你這孩子有眼緣,就告訴了我。

  我也覺得不錯!」

  余員外正視余令的雙眼,直言道:

  「從你進門那刻起我女兒也覺得你好,我覺得這大概就是佛說的緣。

  我是信佛之人,所以,不用害怕!」

  余令點了點頭:「謝謝!」

  「謝謝?」

  余員外聞言莞爾一笑,想再說些什麼......

  但一想到眼前之人還是孩子,可能聽不懂,笑了笑,起身離去。

  余員外走了,門關上了。

  片刻之後門又開了,先前看見的那個小姑娘順著門縫就鑽了進來。

  踮著腳,趴在浴桶的邊緣朝著余令笑。

  余令伸著腦袋一看,好傢夥,這小姑娘的另一隻手竟然還提著一隻小奶貓。

  也不動彈,不知道是死還是活!

  「哥哥!」


  「哥,這個給你,抱著它睡,明早我再來。

  我要走了,一會兒爹爹尋我不著,我又得挨罵,明天我找你玩!」

  「嗯!」

  說著,她直接就把貓扔到了浴桶裡面。

  等余令慌忙把貓撈起來,小姑娘已經弓著腰快速的離去。

  可憐的貓瑟瑟發抖。

  院子棗樹的陰影下。

  余員外望著女兒做賊般離開,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笑。

  最後把目光落在余令住的西廂房喃喃道:

  「小子,是為奴還是為子,就看你自己了!」

  屋子的木桶里,余令望著濕漉漉的小貓笑了笑。

  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堆疊的整齊的衣衫上喃喃道:

  「將心比心,只要有口飯吃,別說認爹,殺人放火我都干!」

  吹熄蠟燭,躺在床上。

  被褥里吸飽了日曬的老棉胎散發著餘溫,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余令貪婪的嗅著,如一隻餓犬。

  過往的記憶又浮上心頭。

  一個睏倦秋日的下午,日頭暖暖的,奶奶拿著竹棍均勻的拍打在被褥的棉團上,將陽光,桂花的香鋪開……

  然後一針針的鎖在被褥上。

  這個味道就是的。

  被褥捂著腦袋,余令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這一刻才是人,先前的三年連畜生都不如,甚至抵不上那一頭驢子。

  驢子還能吃帶鹽味的黑豆子。

  自己連豆子都沒有。

  ……

  天亮了,余令早早的就爬了起來。

  抱著牆角的掃把就開始打掃院落的衛生,清理著井沿的灰塵。

  京城風沙大,尤其是現在的四月,像是要把春天吹跑。

  (ps:《明史·五行志》,京城正月到四月為沙塵暴高發期!)

  余令忙碌著,昨日員外管了三頓飯,自己不能白吃人家的。

  自己目前這身子也幹不了什麼,那就從力所能及的事開始。

  正房木窗露出一道縫,余員外透過縫隙。

  望著忙碌的余令,又開始自言自語的嘀咕了起來。

  「倒是一個有眼色的人,可我怎麼覺得你就不像一個孩子呢,這得吃多少苦才這般有眼色啊!」

  余員外搖了搖頭,輕輕咳嗽了幾聲,推門走出了門外。

  「早!」

  「余伯早!」

  「這麼勤快是怕我趕走是吧!」

  余令抬起頭笑了笑。

  雖然就是這樣的,但余令還是不習慣說很多的話。

  余令覺得自己心理應該是出了問題。

  余員外覺得這定是某家大戶出來的孩子。

  一個六歲的孩子態度不卑不亢,說話沉穩。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樣子。

  除非是大戶出來的。

  若不是從小就在家裡長輩的耳濡目染下,普通的孩子是斷然成不了這個模樣的。

  「孩子,你若是有家,你就告訴我,在哪裡,哪裡人,我送你回去,這兩日就當結一個善緣!」

  「沒有家!」

  余員外聞言一滯,笑了笑,轉身背著手出門。

  他要去找譚百戶,然後問一下那個叫做狗爺的。

  不然這麼好的孩子落到自己家,他總覺得有些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