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 章 小老虎的無力感

  「少爺,那一車隊我看著像……」

  盧象升煩躁的搓了搓手,這樣的話,自己的那個蠢書童已經說了三回了。

  自己等了三天了.....

  在今年四月他來到了京城,已經是舉人的他準備明年的會試,看看自己能力如何。

  到了京城後才知道余令離開沒多久。

  他知道余令是要去遼東,他也想一起去。

  他覺得他關公大刀能砍下不少的腦袋,結果就差那麼一點點……

  本來就很氣,炒花的人頭送來後他就更氣了。

  因為這個事,京城熱鬧了一個月,說書人都開始講余令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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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什麼余令帶著御馬監的武驤右衛一百多人七進七出。

  故事麼,聽聽就可以了。

  盧象升打聽的很清楚,這一次余令去遼東,他在武驤右衛一共一百三十二人。

  這些人七進七出……

  傷亡一半那都是祖墳冒沖天的青煙了。

  雖沒有去成遼東,在去京城余家的宅子自我介紹後,盧象升又覺得不氣了,他甚至有些開心。

  因為念裳要來京城了,夫人也要來了。

  盧象升煩躁的原因還有個事。

  皇帝駕崩了,如今的京城不能有娛樂活動,停辦一切祭祀典禮足足一百日。

  ……

  此刻的茹慈已經看到了京城。

  在路上她已經得知皇帝駕崩的消息,許大監從到了保定之後就開始哭,每日哭一場。

  他一哭,兩個小娃就笑。

  要結束的路途反而最煎熬。

  上一次來茹慈沒有覺得進城會這麼難,這一次來她才發現進城會這麼慢。

  城門半開,城衛搜查的仔細又認真。

  想到自己馬車上的震天雷和火銃……

  茹慈突然覺得有些頭疼。

  這要是被搜了出來該如何解釋,這東西可比刀劍犯忌諱多了,而且還是這個特殊的時候。

  而且這一次帶的人有點多……

  隊伍慢慢的往前……

  許大監跑了三趟,都快把御馬監三個字刻在臉上了,城衛就是不通融。

  氣的他一直罵娘,一邊罵一邊把這群人記在心裡。

  「等我回到御馬監,我一定要……」

  在鍋盔臉老張的注視下,許大監不停的嘮叨著,丟人不能丟面。

  他知道就算回到御馬監他也沒法找場子,因為城門樓子裡還坐著一位御史。

  這御史還不是「掃街御史」。

  自從萬曆去世後,御史就來了,在太子沒登基之前,御史會一直在。

  他們防備著誰,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防備誰。

  許大監一點都不傻,他不會在這個時候蠻橫。

  此刻的盧象升看到了余家的門房老葉也來了,他知道正主來了,他知道自己的書童沒看錯。

  這一次,悶悶可能真的來了。

  盧象升走上前,一袋碎銀悄然落下。

  「大人,我家親眷來了,就在隊伍里,通融一下,這點銀錢大人莫嫌棄,拿去給兄弟們買水喝……」

  坐在門口的一御史聞聲突然睜開了眼。

  他本想出聲呵斥,但一見來人是盧象升,他笑了起來:

  「建斗,今日來城門這裡是等待客人麼?」

  盧象升一愣,趕緊道:

  「回大人,是的!」

  這個御史盧象升記不住名字,只記得是常州府人。

  先前來京城的時候父親,為了後面的考試,帶自己來拜會過,也就是給他送了很多錢。

  「把錢拿回去,帶著親眷進城吧!」

  有熟人好辦事多了,隊伍這麼長,外面的風那麼大,等到進城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盧象升大喜,再次一禮,牽著馬就往城外沖。

  人風度翩翩,左右駿馬威武神駿,這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這兩匹馬里有一匹是她給悶悶的。

  他知道悶悶喜歡騎馬,而且馬術極好。

  他覺得以余令那種摳搜的性子是不捨得給悶悶買一匹好馬的。

  所以,他就花重金買了一匹,這馬跟著他坐船從常州府來到京城。

  在得知悶悶要來後,他把馬刷的乾乾淨淨。

  馬車裡偷偷往外打量的悶悶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她看到了盧象升。

  哪有少女不懷春,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中意的男子朝著自己走來。

  這份發自骨子裡的欣喜無法言說。

  她整個人一下子有了光。

  「斗瞻這裡,斗瞻這裡.....」

  馬車裡伸出了搖擺的手,盧象升看到了,走的更快,幾乎是衝到馬車前。

  站定後對著馬車規規矩矩一禮,認真道:

  「小子盧象升拜見夫人!」

  這名字一出口,茹慈一下子就明白悶悶剛才為什麼那麼大膽了。

  寵溺的敲了敲悶悶的頭,茹慈笑道:

  「斗瞻有禮,外面風大,幼子酣睡,人多眼雜,不能下車見禮,斗瞻心裡莫要怪罪,不是余家托大不知禮!」

  「夫人寬心,小子都懂得!」

  許大監愣愣地望著趕車的盧象升。

  他記得余家在京城並無親眷,這小子是誰,本事如此大,連御史都給他臉面!

  浩浩蕩蕩的二百多人開始進京。

  城衛望著那龐大的隊伍,望著他們手持的長矛,背著的盾牌,眼睛猛地瞪大。

  好傢夥,兩個百戶的編制。

  這是做啥?

  進了城門樓子,李御史也發現了這支大的有點嚇人的隊伍。

  他站起身來,望著朝著自己行謝禮的盧象升。

  李御史捧著茶壺吸了口茶,笑道:

  「小事,登記一下趕緊回去吧,京城落凉了,最近京城事多,莫要瞎跑,記得把你馬背上的大刀收起來!」

  「是!」

  城衛望著還沒下馬車的外鄉人有些不喜。

  御史寒暄了這麼久,其實就是給台階下,這道理難道不懂麼?

  事多,莫瞎跑,大刀收起來……

  就差明說要做什麼了,這馬車裡的人難道是聽不懂,還是故意裝作聽不懂?

  非要大白話吆喝?

  「是外客還是走親訪友,可有地方衙門開具的路符?」

  茹慈聞言淡淡道:「都不是,我不是外客,我也不是走親訪友,我這是回家,回自己在京城的家!」

  「家在京城何處?」

  悶悶來過京城,聞言不解,跳下馬,皺著眉頭道:

  「家兄是朝廷命官,我也懂一些規矩,入城,登記就行了,何時規定要問家住何處,這也是你能問的!」

  茹慈沒想到悶悶會突然下了馬車。

  見城衛嘴裡要說不好聽的話,李御史走來,淡淡道:

  「這位娘子,這規矩也是才出來,敢問尊府是……」

  馬車裡傳來回話聲:「回大人,我夫君余令,受旨意回京。」

  李御史猛地吸了口氣,趕緊道:

  「原來是誥命夫人回來了,下官也不是什麼大人,多有打擾,放行……」

  二百多人的隊伍開始過城門。

  望著這二百人從面前走過,李御史眼皮直跳,他不由得想到當初余令在貢院大街殺人。

  娘的,那是真的狠,腦袋在地上滾.....

  「大人,不…不登記麼?」

  李御史望著隊伍走遠,吶吶道:

  「別惹這家人,登記,怎麼能不登記,一會兒我親自去余家跑一趟吧!」

  「大人,余令余大人是遼東打了勝仗的余大人麼?」

  李御史沒說話,他想到了錢謙益,想到了掛在馬家門口的炒花人頭。

  哪怕他不喜歡余令,但他也知道不能惹余令,萬一他成了自己人呢?


  「你還偷錢買了個馬?很貴吧.....」

  盧象升掩面無言,他發現悶悶真的就是另一個余令,說話的口氣都一模一樣。

  盧象升不敢說多少錢買的,因為悶悶有一匹真正的寶馬,一身綢緞黑的毛色,性子還火爆異常。

  咬的自己的馬都不敢跟悶悶並行。

  茹慈在偷偷的打量著盧象升,他沒覺得盧象升有什麼不好,她只求今後的盧家能受得了這位姑奶奶的脾氣。

  話多,力量感十足。

  護在馬車邊的張初堯望著京城鬆了一口氣,他四處張望,這一次,他真的要找一個瘦馬。

  他現在很有錢,他覺得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夢就要實現了。

  ……

  老張在努力實現夢想,東宮的朱常洛已經實現了夢想,望著摺子上的紅批,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住內心的躁動。

  帝王,帝王,自己終於成了帝王。

  新皇雖然還沒登基,但第一道政令已經發出,朝廷拿出內帑‌一百萬犒勞遼東等處邊防將士。

  政令一出,群臣祝賀,稱他為海內屬望,中興之主。

  今日內閣票擬的第二道政令也出來了。

  朱常洛罷免大明範圍內的礦監、稅使並停止任何形式的的采榷活動。

  詔書一頒布,朝野歡騰。

  很快,第三道政令也緊隨其後,朝廷要補官缺。

  政令啟用卸官歸田的舊輔臣葉向高,召回了像袁可立、鄒元標、王德完等人臣子入朝廷。

  小老虎雖然不懂朝廷接下來要做什麼,當他看到皇帝拿出內帑‌一百萬去犒賞遼東將士的時候.....

  小老虎呆住了。

  他不認為犒賞將士這件事是錯誤的,但錢不能這麼花,這是內帑‌。

  錢是男人膽,內帑‌就是整個皇城運轉的錢袋子。

  正因為有這些錢,先帝不上朝卻也能壓住群臣,能控制宮衛京城的護衛軍。

  如今,這些錢一下子全沒了.....

  好漢無錢到處難,內帑‌這一下子花了出去,後面會發生什麼就不用想了.....

  今後的宮城不光漏風,還會漏雨.....

  此刻的小老虎終於明白余令為什麼害怕了。

  他現在終於感受到了。

  這種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自己卻又無法阻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步入深淵的無能為力的感覺太折磨人了。

  望著眼前的政令,小老虎慘慘一笑:

  「皇帝自己斬雙手雙腳,自己把自己關在了籠子裡,今後這宮裡不光有皇子夭折,怕是.....」